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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海国春秋  

 
  第一回 悲歌一曲招贤士 国倾家亡出杰人
第二回 食周粟不为宋臣 睹覆巢安能完卵
第三回 闹皇庄狂童取辱 焚歌苑侠气遭擒
第四回 重心膂入狱脱真才 掩耳目焚牢烧假犯
第五回 验骨殖图书行邻国 辨声音指引入名山
第六回 隐士避功名奚啻阱陷 忠心甘节义尤切神魂
第七回 囊空不免欲吹篪 腹实何须淡弹铗
第八回 筹国政贤相辞朝 行新法乞儿受爵
第九回 救浇漓立议修文德 整散漫挥毫着武谋
第十回 明荐暗倾难国手 顺留逆去试盘根
第十一回 妒嫉暗暗招兵马 胡涂偏偏选将才
第十二回 寻良友雾漫认龙驹 夺佳人阵前成败犬
第十三回 得情由良相保奇才 知确实贤君任骄将
第十四回 馈赂交邻为敌树敌 正名施令攻心结心
第十五回 计中计赚开百结关 身外身诱过独锁渡
第十六回 乘虚取城易于拾芥 以武破岭拟若登天
第十七回 察阵势漆胶吴越 中反间鱼水参商
第十八回 义胆忠肝难胜谗夫 志悲气愤单摧大敌
第十九回 酬知己剖腹表丹心 救良朋束腰擒白额
第二十回 绊雄兵两途袭敌 燔巨舰单艇擒酋
第二十一回 鹿角车毙骁骑取胜 蜂房卵毁屯积成功
第二十二回 数节迎刃星驰电掣 一着错布瓦解冰消
第二十三回 地利人和援绝可守 依危恃势求隙而攻
第二十四回 两函书商量和议 一道表惶恐求成
第二十五回 五猴掣天印 百雉炬双毫
第二十六回 定河为界大将军封侯 指石喻心老庶长制佞
第二十七回 变成法补全成法 戮贪员惩劝贪员
第二十八回 追逃犯得金船渡弱水 求快婿将木氏作王郎
第二十九回 招驸马笼络英雄 认公主成全窈窕
第三十回 为奸谋散分奸势 进正士扶持正人
第三十一回 重宿儒盈庭皓首 除痼疾遍野春风
第三十二回 念疾苦一辆寻源 审形势三年奏绩
第三十三回 破肚移心善仇都了结 拘魂易体奸恶自灾殃
第三十四回 怀逆谋群奸授首 舒忠愤二子捐躯
第三十五回 众邪误置蚊聚成雷 三将临危舍生取义
第三十六回 守令得人民安寇殄 渠魁失计险丧亲离
第三十七回 武事无庸武备 攻坚莫若攻心
第三十八回 金莲瓣倒垂群英智竭 紫竹根斜画众鄙魂穷
第三十九回 覆舟询乡快意对伤心 追友别妻生离成永诀
第四十回 梦回剩得须眉白 国丧难禁篡夺评
 
 
第六回 隐士避功名奚啻阱陷 忠心甘节义尤切神魂
发布时间:2006/12/27   被阅览数:2061 次
(文字 〖 〗)
 
且言这个霹雳,震响非常,人俱慑伏。仲卿定睛看去,却是子邮猛然大怒发喊的神威,檐瓦俱为坠地。这声未了,浑身铁绳麻索,尽行脱落。大步直前,抓着防江使肩膊问道:「认得俺么!」防江使忍痛不过,连声应道:「认得韩爷爷!」子邮道:「认得便怎样?防江使道:「上命差遣,不能由己。」子邮见众兵已取到器械,乃带着防江使走来,扯断仲卿身上绳索,问防江使道:「你这狗官,要命不要命?」防江使道「韩爷爷,命哪能不要的么?」子邮道:「你不要命,我就用你作家伙抵敌。你若要命,可将船收拾好了,送我们过江。」防江使道:「遵命,遵命!军士们快选好船,送二位爷爷过江。」众兵答道:「现成。」子邮请仲卿先行,问道:「行李驴子在哪里?」军士道:「俱好好的在此,代爷爷送上船。」子邮仍拿住防江使,叱令军士站开。防江使连喊道:「站开,站开!」子邮行到江边,见仲卿并物件俱在舱中。防江使道:「已经送至码头,饶放狗官罢!」子邮道:「再同过江,难道怕无船渡你回来?可快开行!」水手只得打起帆来。仲卿视防江使道:「后边若再有一船随着,即带你往丹阳去。」防江使喊道:「你们听着,半只也不许再过来!」众兵原是骇怕的,见官吩咐,谁不乐从,俱下锚止祝这个船出口,正系顺风,直到东梁山上岸。子邮见波边山脚下有块小石尖,指船内军士道:「叫你看着!」将石尖几摇,便断下斗大一块。众兵舌头吐出来,收不进嘴。看看防江使睡在舱底,吐的鲜血满身,两眼翻上白视。
二人催驴前行,当晚到芜湖,欲投宿店。仲卿道:「今日不必投宿,吃头饭,喂喂料,连夜赶路罢!」子邮道:「更好。」乃进坊子,上了料,再吃饭,付了钱,槽上牵驴出店。连夜直行。
次日中午,到一个地方,见山虽不甚高,而树箐盈途,纡回杂夹。子邮站住道:「兄可前行。」仲卿催驴先走,愈入愈深。子邮瞻顾之际,忽听得后面呼的响来,乃飞步冲有十余丈远。回头看时,乃是条大汉,手持着根连枝带叶的树干,随亦逐到。子邮笑道:「朋友,你要甚的?」那大汉道:「可将行李丢下,饶你性命!」子邮左手指着右拳道:「问他可肯?」那汉大怒,举树打来,子邮闪开,凑势右脚踏住梢头;那汉尽力上提,不觉折断,因用力太猛,仰面跌倒,随即飞滚爬起,赶上举拳就打。
仲卿道:「兄弟不可动手,看你非凡,有话可好商量。」那汉止住,道:「尊姓大名?」仲卿道:「请教。」那汉道:「小子姓高名怀亮,因由四川投亲往南昌回来,船上遇着蒙汗药,行李俱为劫去,仆从又遭淹死。小于在途,原不用酒,因天暑热,偶饮两杯,受毒较浅,投入水中,逃得性命。因无盘费,故作此生涯。」仲卿听毕,下驴道:「如此说,是高二公子,失敬,失敬!」怀亮道:「不敢,请教。」仲卿道:「这是韩子邮,小弟姓仲名卿。」怀亮拱手道:「仲先生,夙仰劳名,今幸过瞻。韩先生可是单身大闹汴梁城的韩二哥么?」仲卿道:「正是。」怀亮道:「闻在狱中,如何得出?」仲卿道:「走出来的。」怀亮道:「可喜,可喜。」子邮道:「今日幸会,且到前面村店饮三杯。」仲卿携着怀亮的手行,见草篷内挑出酒帘,乃同入坐。仲卿问道:「此处是何地名?」酒家道:「唤做蔗田集,是宣州管辖。」仲卿见店内并无荤肴,问道:「可有下饭?」酒家道:「只有素菜小饮,要荤自买代庖,要饭买米代炊。」仲卿道「有甚的荤?」酒家道:「鸡、鱼、猪肉。」仲卿取块银子交道:「可都买来。」酒家出门,又问道:「熟牛肉可要?」仲卿道:「我们不吃。」怀亮道:「也好。」子邮道:「带十斤来。」酒家答应去了。
三人取水净了面,吃山茶。酒家回来道:「买了十斤牛肉,二十斤猪首,寸斤重的两只母鸡,五斤重一尾鲩鱼,二斗米,仍剩二钱五分五厘碎银,我收了算酒钱柴火罢。」仲卿道:「听你。」酒家道:「这肉腌腌作几顿吃?」子邮道:「都煮起来,腌什么!」酒家道:「我只说有几天住,恐怕过了今朝集期,明日无有,所以多买。你吩咐尽行办熟,天热坏了,不要怪我。」子邮道:「多话,谁怪你!」酒家叫妻子烧火,自己动手宰刮。
仲卿问道:「公子今将何往?」怀亮道:「欲渡江寻家兄。」仲卿道:「大公子安在?」怀亮道:「未知流落何处,渡江访觅不着,则往宾州探亲,再去追寻。」子邮道:「无有定踪,此往彼来,反多相左,不如居定处所,找人广访为妙。」怀亮道:「极是。但刻下只身,如此须到宾州冉作道理。」仲卿道:「此去宾州,亦非数日可到。」遂于褡包内取出两锭大银,送与怀亮道:「高兄将此以为盘川。」怀亮道:「仲兄所赐,固不敢辞,但此去宾州,二十金已足盘川,余者无所用之。」子邮道:「高兄莫要推辞,行李仆从俱无,投亲恐不好看,弟等有余,兄无多虑。」怀亮乃收入囊。仲卿问西蜀事势,怀亮道:「西蜀难得久了。」子邮道:「缘何道理?」怀亮道:「王昭远为政,事虚而不务实,弟与有瓜葛之戚,见其目空今古,引用不才之人,散弃耆老,十分着急。则国事可知。」仲、韩为之叹息。
酒家盛鱼带酒送上道:「客人先用酒罢。」仲卿道:「好。」怀亮道:「今日也应痛饮。」三人放量快啖。须臾,鸡与猪首、牛肉齐到,酒家道:「请用,饭也好了,吃不完,明日坏了莫要怪我哩!」仲卿向二人道:「我量有限,二兄不必谦让。」子邮将牛肉送与怀亮,叫酒家将杯换去,用碗斟酒,盛上饭来。
真个如狼似虎,霎时间,三十斤火酒同莱俱吃得罄尽,惟剩有两升米饭、五斤牛肉。酒家并妻子在旁看见,都惊讶呆了。
仲卿问道:「此处往黄山走哪条路去?」酒家道:「你们三 人再要猛吃,连汤并锅粑都没有了。」仲卿道:「休得取笑,问尔往黄山走哪条路去!」酒家道:「西南路路皆可去得。」仲卿道「哪条路近?」酒家道:「客人欲何处入山?」仲卿道:「我由歙州入山。」酒家道:「这就要过箬岭,到岭头便见黄山了。」仲卿乃与怀亮道:「高兄,后会有期,前途保重。弟等请从此辞。」怀亮道:「今日幸逢,深愿终身执鞭相随,遽然言别,肝胆如割。二兄起义之时,弟闻之自千里来投。弟如机缘有合,二兄闻信,亦望降临。」仲卿道:「敢不敬从。」怀亮洒泪而别。
二人第三日午后,到得箬岭顶上,望见黄山千峰万嶂,撑拄青天,如屏罗列,如城团簇,云岚隐见,景状非凡。子邮道:「闻李供奉南游,酷爱黄山,遍其中而复周其外,因其攒簇苍翠,似青芙渠,乃自号青莲居士,果若此乎?」仲卿道:「罗隐《李杜年谱》可据,自然属实。」叹赏不已,一步步望着峰峦下岭。
行到昏黑,投入宿店,听有两个西客问游山的法则。店主道:「老客要识奇幽异境,须请土人随行,方能得十分之五六。若无指点,只好得其二三。」仲卿问道:「要得十分,将若之何?」店主道:「难,难,难!其中不但年年月月景致不同,即日日时时刻刻各别。可十人同游,各见各景,应接不暇,会谈各殊,所谓十分之五六,恐犹虚也。」仲卿道:「土人如何请法?」店主道:「不要钱,只要米,每名每天酬米三升,是由来大例。」那西客招呼道:「老客,我们同请罢!」仲卿道:「甚好。」店主去约得土人来,请先付三十日的钱。西客道:「还没有动身,如何就要钱?店主问子邮道:「土人奉陪,例俱先付后找。子邮道:「我们先付就是,三十日米价应银若干?」店主道:「白银二两。」子邮称银一两,付与土人之资。
清晨出门,土人收拾行李上鞍道:「这驴只好寄在山脚庵中。」子邮问是何故,土人道:「山中转折窄险处,人犹难行,牲口如何去得?」仲卿道:「且到行不得的地方,再作道理。」乃邀齐西客起身,行到山脚庵下,将驴交与僧人。再将行李减捆负行。石径虽不尽窄,至险隘处,须将身子伏下,攫着石隙,才得过去,子邮道:「驴子幸亏不曾带来。」土人道:「要是前面到一线天、鳊鱼背、金刚肚等处,更不好走哩!」土人且行且指,处处奇峰秀岫,怪石异松,哪里记得许多?
这日来到石笋岗,远近苇攒笋簇。旋行半天,见个大峰卓挺在前。土人指道:「此名老人峰,险峻难行。」西客道:「咱们不上此峰,另行他路。」子邮道:「千里而来,岂畏高峻?我们要游此峰。」土人道:「我随哪位客人?」子邮道:「你陪西客先行罢。」土人道:「我们文殊院守候。」仲卿道:「听便。」子邮乃将行李拿回。
二人直到老人峰顶上,周围俱是层峦迭岫,细看并无洞岩。天色将晚,乃赶下寻宿。谁知峰脚确无寺院,只得在峭崖边歇下。却有几个瓦罐在旁,也有破的,也有好的。仲卿倦了,倚石而坐。子邮取些枯藤,架起两块石头,用瓦罐汲泉水,敲石取火,燃着桔藤,煮开了水。取出束米来,用开水冲下。二人吃了,乃相倚打盹。问这束米从何而来?原系仲卿枕中带的。
如何名为束米?是将好上籼用南烛叶汁拌匀,蒸熟晒干,又蒸又晒,如此多次。每米十斗收束作八升,用开水冲泡,立时还原。仲卿恐救脱子邮路上断粮,故特制备。
当夜二人睡去,仲卿依稀听得微响,惊醒看时,袋口散开,倒在地下。乃叫醒子邮,已是东方发亮,将散米捧入袋内装好了,捆起行李。仲卿道:「我们往前赶路罢。」子邮道:「不可,今日仲兄只坐在此,待我再寻。」仲卿依允。二人烹水治饭。吃过;子邮东奔西跑,七高八低,盘旋走寻。直到黄昏,并看不见有洞,只得依然照旧过宿。乃将行李、米囊坐于身下。
仲卿却睡不着,月明照耀,山光映发,万籁无声,另有殊常气象,使人心地爽阴,俗念都消。仲卿散步,观之不足。约有四更时分,远远见有一人下垄,望崖缓步而来,青衣露顶。
仲卿疑非善类,掐指课来得「猿猴献果」,想道:「课既无咎,应有裨益。」乃放心闪入旁边,观其行止。忽闻乐声繁起,八 音互作,仲卿侧耳倾听。再看青衣人也站住不行,渐渐坐下,枕石而歌,亦似听乐之状。
片时间,星稀天白,仲卿绕前细视,却系个大青猿闭目睡着。仲卿见非害人之物,走到石边,牵其臂膊轻遥青猿惊醒欲走,臂为所执,乃用爪解手。仲卿坚持不住,复执其膊,猿又解膊。仲卿乃右手自其右肩上抱下,左手自其左膊下抱上,两手连袖交往,抱得愈紧,青猿双手齐来争解。仲卿喊道:「子邮快来!」青猿惊慌,背着仲卿望峰峦密处乱跑乱窜,仲卿眼都花了。奔走多时,到个冈上,猿力亦倦,步亦稍缓。仲卿看对面,峭崖如削,猿却仍往石壁边跑。仲卿想道:「如此险地,势不能下,只好任之。」看看已到尽头,那猿往下直窜。
仲卿心慌胆颤,搂抱不住,猿已脱去,跌滚下冈。忽然止住,睁目看时,乃为松根所拌,上下左右俱系悬崖峭壁,并无容指之处。仰不见顶,俯不见底,惟闻水声潺潺。只得跨坐松根,饿了彩枝嚼咽。
至午时分,隐隐似喊「仲兄」,连忙呼道:「子邮,子邮,我在此!」这声答应,山凹里面就一直传去,若有数百人口气。
喊声渐近,举首看时,子邮却在对峰顶上,慌招道:「弟在这里!」子邮俯视道:「兄缘何到此?」仲卿道:「为猿所戏。」子邮喊道:「我也不能过来,兄那边并无可行的路。」仲卿道:「如何是好?」子邮见垂藤缠结,喜道:「有了,兄耐坐勿急,弟得策矣!」只见子邮走去复来,如此数次,乃将件东西推下,视之却系根古藤。子邮上面将根缚于石腰,乃两手执着缓缓垂落,互相对面仅有二丈远近,仍往底坠。仲卿道:「子邮哪里去?」答道:「仍须再下,方可到兄那边。」约有五丈,往松根仰望,蹬着石壁,正欲借势跃将过来,忽见仲卿坐的树底下,一团黑暗,乃止住脚。定睛看时,却系个石岩,上面似具字形,为苔藓蔓盖,认不清楚。子邮喜道:「仲兄,洞府在此了!」仲卿道:「在何处?」子邮乃纵身跃过,右手执定藤,左手攀着松,翻身跨于干上。将下面之藤收起,统结于根株道:「我先往看来。」又缒下去。
仲卿忍不住,也随缒到岩前。子邮复盘上,扯去苔藓审视,果然是「九州岛第一洞天,四海无双福地」十二个古篆。下来说与仲卿知道,互相惊喜,入内看时,十分黑暗,旁边半缺如窦,却有亮光。子邮道:「仲兄在后,让弟先行。」二人走到里面,虽然明亮,奈愈斜愈窄,仲卿不能前进。子邮使出收身束骨法,往前力入。到得尽头,却是个洞口,也望得见老人峰。回来道:「错走了。」乃同往暗里摸壁缩脚而行。下了九层石阶,大弯转来,始见亮影;复登石梯,渐见光亮。
石梯约有百级,上面平平坦坦,栋宇晶莹,花卉繁盛,竹木皆系丹色。只见一个大猿,坐在石上剥取柏子仁。子邮向仲卿骇道:「兄,可系此物?」用手直指,金丸飞出,只见那猿不慌不忙,用手中柏子击来,将丸子打落。子邮连指两指,两个金丸联出,那猿用两指捻着一个,用手打落一个。子邮欲向前擒拿,仲卿看道:「不可错误,先前系纯青,此系纯白,得道仙猿,莫误伤也!」乃走向前拱手道:「猿公请了。」白猿也起身,将两手交起,似还礼之状。子邮道:「古怪。」仲卿问道:「陈老仙祖可在洞府?」白猿两手往后拱去,仲卿乃同子邮往门内走,寂无人声。又进里面,转过第七层,只见上头坐有一人,隐着石几而卧。向前看时,却系老道士,恐防惊动,退将下来。忽闻笑声道:「仲子来也,仲子来也!」子邮在下面,见个十四五岁头发披肩的童子,自石边洞中笑出。仲卿转身揖道:「吴槐仙兄,弟到了。春间承教,寤寐不忘。前日于临滁,蒙吴贺仙兄教导洞府,今日幸得造谒,何快如之!」吴槐答礼道:「仲子名隶仙籍,自应归来。但所言蒙吴贺教导于临滁,吴贺并未出山。」仲卿道:「现有韩子邮同会同宿。」吴槐拱手道:「这系韩子么?前日令本家湘子在此访家师,未晤而去。」子邮揖道:「前日与吴贺仙兄盘桓通宵,甚蒙开导。」吴槐道:「这又奇了,请到后面看来。」乃引二人从石边转入,却见吴贺睡在窗前。吴槐指道:「这不是么?」子邮道:「想是昨日归来的。」吴槐再看脚下麻鞋不在,笑道:「俗心未除,所言不谬,舍弟果出去了。二子所遇,乃其神耳!」子邮赞道:「仙家妙用,易胜敬羡!」吴槐道:「凡心脱尽便成仙,微末小事,何足爱慕。」仲卿道:「老仙师几时方醒?」吴槐道:「才睡如何便问醒?就系极快,也须三五百年。」仲卿道:「如此,弟等去也。」吴槐道:「哪里去?」子邮道:「有不共戴天之仇未报!」吴槐道:「仇人是谁?」仲卿道:「赵氏。」吴槐笑道:「天之所兴,谁得而废?韩、李二公食禄死事,理所当然,而今已成正果,何必更为烦劳?害韩公者又俱除灭,犹有何仇乎!二子既知赵氏之非,胡昧韩、李之不善?」仲卿道:「二公为国捐躯,并无背谬。」吴槐道:「使其不仕,而安于南亩西畴,焉得丧亡性命!惟欲逞其才艺,思量名标麟阁,功垂竹帛,以致身死家倾,后嗣之存如线,安得不归咎于其身?」子邮道:「大丈夫自应随时建德成名,流芳百世。若人人甘死牖下,天下事孰旨为之?」吴槐道:「天下事自有天下人为之,何必自我!天下未有我之先,事何人为?我既往之,后事又何人为?总是道德之心,不胜功利之欲,故为饰说,以致自戕其躯。祖师谓:人入仕途,即如鱼游罟内。若沉潜潭底,远翔海外,何致杂酸咸实鼎鼐哉?」子邮道:「既为男子,不显亲扬名,得毋有负父母,空长七尺?」吴槐道:「既知显亲,岂不知劳亲?既知扬名,岂不知丧名?菽水承欢,亲心安佚;以禄而养,亲忧得丧。有荣自有厚,有赏自有罚,有升自有降。荣赏升,亲亦止于饱暖;降辱罚,亲岂堪于焦劳?安能终保其禄养,反多伤亲之天年,是显亲反损亲也!才学兼优,居于高位,秉国家之权衡,操生杀之机柄,稍欠纯粹,则为天下所讥,贻羞青史。入学不优,举动乖张者,误国多致丧身。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犹其小也者。」子邮道:「古圣先贤,皆以致君泽民为教,如足下所言,则皆非矣!」吴槐道:「生于古时,原应为之。虞夏之后,即不可为矣。使文种长耕于会稽山原,安有属镂之痛?韩信终渔于淮阴岸畔,岂受未央之诛!掳于心血,敌亡国定,良犬乃随狡兔而烹,岂非为欲致君泽民乎!霍光尽瘁,免于其身,而未闻赦免幼丁,以存其家嗣。萧望之已死,而君犹不知,徒然捐躯绝后,何补于国?陈汤、甘延寿立功异域,刀笔之徒翻削其爵,命几不保,岂非殷鉴乎!」子邮道:「此皆昧于进退,故多此失。」吴槐道:「又有不然者,伍员之于阖闾,言听计从,褚遂良、长孙无忌可谓得君矣。然而阖闾、太宗以孤托之义,无能辞,卒皆彼虽欲退,其可得乎?」仲卿道:「师兄之教甚善,弟等非不知之,若未受恩食禄,自然遵教。但相知最深,受恩最重,仇恨最大,揆于理义,俱不能已旷报仇之后,断不恋于爵禄,定相从徜徉于山水也!」吴槐道:「二子劳矣,且请安歇,醒来再谈。」乃引入左边石室,只见如床一般大块青石,两头两块小石如枕,并无被褥。仲卿恐其寒冷,吴槐道:「此系石床,峰上移来,为容成老祖下榻。请试睡去,看比细席如何?」二人坐上,却温和绵软,因奔跑劳过两日,放倒头就睡。
仲卿心烦易醒,辗转久之,不复成寐。子邮鼾声方盛,正欲喊他起来,共论事体,忽闻有人呼道:「亚公,尔好安逸也!」急答道:「不敢,不敢。」连忙坐起,只见似人立在户外,却看不清楚,听得声音很熟。慌离石床,出丹房,下阶迎问。
失脚惊醒,方知系梦。坐于地上,细看并无踪影,想道:「好奇怪也,方才明明系潞州呼声,如何却系梦,又如何跌倒在阶下!」再看星月满天,光彩盈室,竹树参差,地上并无花叶枝柯之影,甚为诧异。信步徘徊,穿径出垣,瞥见对山悬挂白龙,从峰颠飞下,直到涧底,却久久行而不止,更加惊讶。前往视之,却是道飞泉,讶道:「这般大瀑布如何无声,真是奇怪。且看流到哪里去?」他沿涧岸行走时,忽闻人语繁杂,仰视又见樯桅列徘。近前问道:「此系什么地方,船艘装往何处?」梢公答道:「此地名大通镇,系水马头,上通楚蜀,下达吴越。」仲卿道:「由陆人蜀,有盘诘之搅,船中自然好些,且回去招呼子邮同行。」主意已定,转身就走,到得三叉路口,忘却哪条是来时取行的。细看山川,迥然不同,疑惑愈盛。又想道:「与子邮偕行,难免滋事,且单身先去,约定高兄,再来招他未晚。」乃复到岸边,问梢公道:「宝船可系入蜀的?」梢公答道:「是入蜀的,但今日方才到埠,货仍不曾起清,回去尚五日期。前边第三只系今日开的,水手上岸去了,如要进川,可过去问。」仲卿乃到前边来搭船,梢公道:「你可系仲卿,可系韩速?」仲卿笑道:「我却姓古名璋,不知什么重轻含缩!」梢公道:「不是就罢,而今关上要查问哩!客人既非他们,我将鲁香姓名填人票单,就免得过关耽阻了。」忽听得舱内喊道:「船家说过不搭人,这是做什么?」梢公回道:「二位船价太少,搭的客人只在前舱便了。」向仲卿道:「鲁客人进去,可将中门关断。船钱饭食的规例晓得么?」仲卿道:「请教。」梢公道:「白金二两,神福酒菜俱在其内。」仲卿道:「依你就是,但行李不暇回取,将若之何?」梢公道:「这大通镇上,怕买不出?」仲卿乃上岸,置办铺盖回来,水手埋怨道:「买多少物件,耽误了数十里好风!快些走罢,让我们好扯篷开行。」仲卿上船,见舱虽小,但仅有两客,年貌相去不远,只在十五六岁之间,好像子邮,愁容满面。仲卿拱手道:「借光。」二人看仲卿不俗,起身道:「有亵。」仲卿问道:「尊容上姓?」答道:「弟等姓白。」仲卿道:「贵处哪里?」答道:「陇西。」仲卿因其先阻梢公搭客,似有厌烦的意思,便不深谈,将中舱门关好。常时只在船头看山飞树走、水反云停的景致。
这日停泊湖口,闻中舱叹道:「往年经过,何等气象,今朝脱难,仅此而已!」相与泣下,又不敢出声。仲卿想道:「言论恰似淮南声音,未知重进近作何状?若亦败亡,此必是其子弟。」乃由篷上走入后舱,见梢公、水手俱上岸去了,即转到中舱。见两客人,一个拐在榻上,一个坐在机上,便拱手道:「二位先生请了。」齐起身答道:「不敢。」仲卿道:「今日风顶,船似难开,可上岸观观湖山景致。」答道:「素性不谙,请便少陪。」仲卿道:「同游方有趣味,君等无兴,我也索然。敢问二位先生大名?」榻边的道:「小弟名英,舍弟名华。」仲卿道:「府上不似陇西声口,确像淮南。」白英道:「常往来于淮阴、广陵。」仲卿道:「敢问李节度近日若何?」白英道:「与足下有何瓜葛?」仲卿道:「也曾相认。」白英道:「已殉周朝国难了。」仲卿道:「先生莫非其族?」白华道:「足下误矣,我姓白,他姓李,如何为之族?」仲卿笑道:「姓随便说,耽不住你假借。」白华道:「便是其族,尔意欲何为?」仲卿道:「闻得此处悬有赏格,称淮南有子脱逃,拿获者赏金千两,所以问之。若是遇见,查明擒住,好请赏也。」白英顿了顿笑道:「吾等正是,足下可拿去请赏。」白华道:「我们正欲拿你,为何连行李俱无?若不系仲卿,如何惊慌,答出古璋名姓?」仲卿笑道:「不敢相欺,小弟正是仲卿,前同韩子邮到淮南,欲请李公进兵,闻患病卧床,住下十日,不得痊愈,始舍往川投友。因路上盘诘得紧,故绕道过江入蜀。」白英道:「韩子邮何往?」仲卿道:「恐同行招事,乃留彼于山中。」白华道:「尔系逃亡,却非仲子,休打诳语!」仲卿道:「何也?」白英道:「亚公、子邮图形发到淮南,节度公供之书室,朝夕焚香,弟等亦常瞻仰。今细看足下,虽然卓荦,但眉目全非,如何冒得?」仲卿道:「要看真眉目么?」白英、白华道:「实愿见之。」仲卿往后舱,用碗取得江水,微声密祷,将袖往上拭拂,即刻还出旧样,笑道:「请视原仲卿。」二 人仔细看定,惊道:「此何理也?」慌慌下拜道:「夙仰丰神,今获谒见,萍水相逢,皆系同心报国,窃幸附骥。」仲卿慌答道:「如蒙指使,敢不竭蹷!」三人起来,白英道:「弟实系李节度之子李之英,这系表弟王之华,先姑丈王清忧国丧身,遗此一线,先父爱之如子。及后逆知大势已去,事不可为,誓死报国,命愚弟兄避迹,留存王氏、李氏宗祧。弟等不忍,先父再三催逼,只得从命,始离淮南。嗣又潜入,见父亲丧亡,周土全归赵氏,乃复逃出,欲往吴越。因素悉其懦弱,故转念入川。高将军彦俦与先父有八拜之交,且到彼处再作道理。今天使逢先生,诸事皆愿指教。」仲卿道:「彼此相济,共舒国难,敢不敬从。」王之华道:「亚公先生,韩子邮实在何处?」李之英道:「今后不可呼亚公二字。」王之华道:「我正忘之,我以后只呼古公罢。」仲卿道:「极好,我也将仲卿藏起,且做古璋便了。子邮实在黄山洞府,他醒时,也系要入蜀的。天下英雄无几,横竖皆可会得着。」李之英又说道:「古公,川中所主者谁?」古璋道:「亦无第二人可投,与君等相同。」王之华道:「更妙了。」李之英道:「愚兄弟闷坐,殊觉无聊,今幸得古公指教。」王之华道:「日里将舱门开开,可以共话。」李之英又说道:「古公真面目犹须暂隐。」古璋仍依然改变过来。
三人从此遂成莫逆,朝夕或谈天下形势,或论古今兴亡,或说长枪短剑,或辩兵法阵图。王之华于箧中取出家传的书,请教道:「注解阐幽发微,挖出作者心煮,然未知可是二公之笔?」古璋接看,乃孙武子十三篇、孙膑读人五篇,系韩信、赵充国注疏,看道:「好书,好书!且待读毕奉复。」乃携到前舱,通宵反复展玩。次日交还道:「无幽不显,无微不到,非二公安能诣此?其为真本无疑。」自此之英尽出箧内藏书,终朝商榷讨沦。
这日天气晴明,之华道:「可到船头眺望。」三人同出前舱,见两边俱系悬岩峭壁,仰观惟见峻岭侵霄,下视急湍奔流,船在尖锐石缝隙中旋转。问水手道:「此系何处?」水尹道:「此狼牙峡也,系夔州管辖。去年宋兵千船经过此地,遭高将军暗使炉火,上下夹烧,何曾走漏半只?至今泊船,夜深常闻鬼哭。」李之英问道:「后来怎样?」水手道:「后来宋兵由他途入川,高将军势穷力尽而死。」王之华惊道:「系哪个高将军?」水手道:「西蜀有几个高将军?」王之华道:「可是讳彦俦的?」水手道:「正是。」王之华放声大哭,李之英垂泪不已。古璋道:「且慢伤悲,莫信狂语。他说去年宋兵遭焚,去年并无宋字国号。」水手道:「宋朝国号几时了!」古璋摇头不信道:「且到成都再看。」三人无聊,依然进舱,懑懑过了数日。到得下锦江起旱,但见田芜人稀,不是昔日的景象。古璋疑惑,乃问驴夫,所言与水手同。古璋愈加疑惑,来到剑阁,见城上俱系宋字旗号。古璋大惊,关前犹挂着图形,却不甚盘诘,乃前往成都。
途中有个乞丐拦着化钱,仲卿细看,似乎面善,却想不起,乃呼问道:「你可认得我么?」那乞丐抬头看道:「面目不似仲爷。」古璋道:「向日曾在何处会过?」乞丐道:「我自小跟随高老爷,不曾认得你。」古璋猛然记起来,问道:「高将军为何不用你?」乞丐道:「家主死了,叫谁用我?」古璋道:「如何作古?」乞丐道:「他若不死,全蜀如何归宋?我怎么至此!」古璋取块银子给他道:「聊代菲饭。」乞丐道:「素不相识,何敢厚领?」古璋道:「尔同高将军到江南林爷府上,我曾会过,如何就认不得?」乞丐视道:「你是任老五么?」古璋道:「认得不差。你可将高老爷的事情细细说与我知。」乞丐道:「既系旧交,愧领愧领。任五哥,你下部养得丰满了,定系发财。待我告诉你,家爷屡次奏请闭关,务农讲武,可是王昭远决意兴兵伐宋,要安置家爷于死地。及引得宋兵到蜀,大败全输。弄得没法,始行召起家爷,领兵御敌,连胜数阵。奈朝中又有妒嫉之人,暗里掣肘,弄得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反送了性命。蜀随丧失。」三人嗟叹不已,商量:「到此地羁留无益,莫若往江南,观局不合,再往两浙。」于是复回锦江,搭船到金陵城。见人马雄壮,市无游食之民,古璋喜道:「林兄为政矣!」李之英道:「何以得知?」古璋道:「前日到此,多见亡国之征,这回 看来,实系兴隆之象。非林兄经济,更有何人?」王之华道:「那旗上好像宋字么?」古璋走到前边看时,果然是个宋字,想道:「古怪,又不曾听见交兵,如何城为赵有?」再到清凉山访问,始知宋朝畏林仁肇谋略英勇,不敢犯境,因用反问,唐主中计,杀了林公。宋命曹彬领兵渡江,无人阻挡,轻轻得了江南。三人嗟叹不已,斟酌商议,只好附航入浙。乃于石头城外访搭船只,遍问俱无,只有洋船,无办法,只得四处协商洋船。
三人只得附搭,上了驳船,不胜悲楚。次日清早开行,出燕子矶,过黄天荡,又系金、焦。最后到得洋口,搬上海舶。
直出大洋,茫茫荡荡,淼无垠际,虽然胸襟开豁,却愈增悲怆。行过两日,边远望见隐隐的一带平山,梢公忙使回舵转篷,平山渐远渐灭。次日,王之华忍不住问梢公道:「此处可离入浙口子近了?」梢公道:「这话过过几时了,昨日隐稳平山,即系入浙口子的海道。」李之英道:「缘何不送入浙,带我们往何处去?」梢公道:「原欲送到口子,岂期鲲鱼阻路,旋转行来,又过多时,此刻不能返行,只好到前面遇船搭回去便了。」三人无奈,只得随他。又过数日,盼望总无便船。忽见梢公惊呼道:「不好了,快些将各篷扯满!」只见众人慌忙动手,篷俱拽起,快如箭射。古璋四面观看,见背后有数道黑气飙来,到晚始不看见。众篙工、水师道:「恭喜,好了!」梢公道:「且慢喜着,莫要停,只顾走!这种畜生最厌见船暂歇,又赶来哩!」于是伺候前行。
直到天亮,梢公惊道:「不好了,不好了,快些回舵转篷!」众人听得,一齐动手,篷虽旋转,奈舵回不过来。梢公道:「快落篷!」水手将篷落下,四围观看,并无恶物。只见船只头低尾昂,往前飞射,比篷驶风更快十倍。梢公丢下舵,只是跌脚。众人不解,梢公道:「我自幼在海中,随师多年,所到之处颇多,未见此地形势光景。老师曾戒道:「紧防洋面沙鳟,毋莫近归墟硬水圆。沙鳟虽小于鲸鱼,而强捷过之,小鳟随母,千百成群,昨所见者是也。尾闾围下,水势低于大面三 千六百里,又名尾闾。凡到此处,万事皆空,只有跌落的,没得出来。今船头低尾高,其行如在高山坠下,定是入涡溜了。」水手道:「围底可有人家?」稍公道:「高低虽自古来传说,有人家无人家哪里得知!」水手道:「此刻不比前时,舵已活了!」梢公道:「已坠到底,水势平缓,舵自然活。」往楼上看风色地喊道:「好,好,犹有生途!那边远远不是船只么?」众人齐看,道:「是船只,是船只!」须臾已到,只是各小艇迎来,持器械傍着大船,篙工水手用钩搭住,扯拽去了。众人见形色凶恶,大声喊,往舱内乱奔。正是:绝处见人心稍定,争来似寇胆加寒。
不知船上众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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