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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海国春秋  

 
  第一回 悲歌一曲招贤士 国倾家亡出杰人
第二回 食周粟不为宋臣 睹覆巢安能完卵
第三回 闹皇庄狂童取辱 焚歌苑侠气遭擒
第四回 重心膂入狱脱真才 掩耳目焚牢烧假犯
第五回 验骨殖图书行邻国 辨声音指引入名山
第六回 隐士避功名奚啻阱陷 忠心甘节义尤切神魂
第七回 囊空不免欲吹篪 腹实何须淡弹铗
第八回 筹国政贤相辞朝 行新法乞儿受爵
第九回 救浇漓立议修文德 整散漫挥毫着武谋
第十回 明荐暗倾难国手 顺留逆去试盘根
第十一回 妒嫉暗暗招兵马 胡涂偏偏选将才
第十二回 寻良友雾漫认龙驹 夺佳人阵前成败犬
第十三回 得情由良相保奇才 知确实贤君任骄将
第十四回 馈赂交邻为敌树敌 正名施令攻心结心
第十五回 计中计赚开百结关 身外身诱过独锁渡
第十六回 乘虚取城易于拾芥 以武破岭拟若登天
第十七回 察阵势漆胶吴越 中反间鱼水参商
第十八回 义胆忠肝难胜谗夫 志悲气愤单摧大敌
第十九回 酬知己剖腹表丹心 救良朋束腰擒白额
第二十回 绊雄兵两途袭敌 燔巨舰单艇擒酋
第二十一回 鹿角车毙骁骑取胜 蜂房卵毁屯积成功
第二十二回 数节迎刃星驰电掣 一着错布瓦解冰消
第二十三回 地利人和援绝可守 依危恃势求隙而攻
第二十四回 两函书商量和议 一道表惶恐求成
第二十五回 五猴掣天印 百雉炬双毫
第二十六回 定河为界大将军封侯 指石喻心老庶长制佞
第二十七回 变成法补全成法 戮贪员惩劝贪员
第二十八回 追逃犯得金船渡弱水 求快婿将木氏作王郎
第二十九回 招驸马笼络英雄 认公主成全窈窕
第三十回 为奸谋散分奸势 进正士扶持正人
第三十一回 重宿儒盈庭皓首 除痼疾遍野春风
第三十二回 念疾苦一辆寻源 审形势三年奏绩
第三十三回 破肚移心善仇都了结 拘魂易体奸恶自灾殃
第三十四回 怀逆谋群奸授首 舒忠愤二子捐躯
第三十五回 众邪误置蚊聚成雷 三将临危舍生取义
第三十六回 守令得人民安寇殄 渠魁失计险丧亲离
第三十七回 武事无庸武备 攻坚莫若攻心
第三十八回 金莲瓣倒垂群英智竭 紫竹根斜画众鄙魂穷
第三十九回 覆舟询乡快意对伤心 追友别妻生离成永诀
第四十回 梦回剩得须眉白 国丧难禁篡夺评
 
 
第四回 重心膂入狱脱真才 掩耳目焚牢烧假犯
发布时间:2006/12/27   被阅览数:2115 次
(文字 〖 〗)
 
话说驰到大怒、举斧急砍者,乃系石汉卿--因该班值宿,亲丁十四口遭焚,未存半个,所以恨极--当时见着,尽力劈下。将及子邮,忽有三股长叉将斧架祝汉卿惊视,却系王彦升,汉卿怒道:「贤弟如何倒护凶徒?」彦升道:「尊兄未曾详察,他在禁城中放火,延烧大小数十家,杀伤兵将不计其数,定有羽党,须细细究审,穷追齐全,以正国法。今将他杀死,余党从何追究,岂不受皇上责罚?或再发作于不意之中,我等岂不道其荼毒!」汉卿收斧道:「是也,贤弟见识,胜吾百倍。合抬入晋王府中,请研究审。」乃同解进城。
却说晋王昨夜闻得钲声骤起,披衣上楼,见西城半壁通红;又有王彦升为紧要事请见,因系心腹,立刻命人。彦升行过礼,慌奏道:「火乃凶徒所放,殿下须要谨慎。昨日罗彦环请臣等于楼中饮酒,突有一人仗剑冲上,自称韩通之弟韩速。臣无兵器,视势头凶猛,暗从后檐合漏溜下逃脱,复从葡萄棚后跳人臣园内,奔来报知。此刻仍在罗家,请发令旨,传各门内外将官领兵用心把守,毋使免脱。」晋王见彦升鼻额俱遭伤损,立刻依允,将令箭交付道:「卿可督理此事,务擒凶手,勿得纵扬。」彦升得令去后,只见火势延烧更大,满天皆红,接连报道:「烧过陶学士住宅」,「史副使、王故相家俱遭焚火」,「又延到石节度府了」。及至火势渐衰,天已明亮,王彦升回奉道:「凶徒猛不可当,今杀往西去了,请下令除御林军外,凡各将士俱绕出西门,远近分布擒拿。」晋王问道:「西城执掌,昨日仍系曹翰么?」彦升道:「正是。」晋王笑道:「韩速将就缚矣。」彦升疑心,问道:「曹翰虽勇,而此人如生龙活虎,恐不能敌。」晋王道:「非也,苗先生未从圣上出征,算定都中必有兵火,却无大害,因留下制度的兵器,逐细交代曹翰,遇水自成擒矣。」彦升道:「兵器总不出十八般,又有什么新制度?」晋王道:「此兵器虽不离十八般之中,实出于十八般之外,他兵器要刚强,此却偏要绵软,他兵器要坚牢,此却不妨于柔脆。」彦升道:「臣愚,实莫能解。」晋王道:「其法用长藤于上,四面扎小钢倒须钩四个,下扎苎麻须二团,挨尺而扎。每藤长九尺,扎五扎,余四尺作柄,千百齐举,无论钩着何处,倒须咬紧则不能脱。凶徒虽用刀斧将藤砍断,钩子仍钉在身,后节又复向前钩搭,虽十分猛勇,怎当得满身拖着断藤苎麻,岂不累赘?」彦升问道:「如何遇水成擒?」晋王道:「当时问苗先生,伊云未来之数,不能十分明白,曾经挨宿演禽化,推凶徒挨着尾火虎,国家挨着箕水豹,虎既不能胜豹,而水又足以制火,故课谓遇水即成擒矣。卿试往观之。」彦升正欲下楼,只见内监奏道:「据报凶人已砍落锁栓,出西门去了。」晋王道:「不妨,遇水自然受缚。」彦升辞出,携兵上马,直到湖畔,见子邮缚在车中,汉卿举斧,所以抢上使叉托住说明,抬到王府。只见西城巡察御史奏道:「凶徒焚烧八十三家,俱系勋臣将士,内中陶谷、罗彦环两家最苦,大小人口,俱遭焚绝。史圭、石汉卿两家家人有逃出者,家产尽空。王溥家人未曾伤损,细软虽多搬出,王溥新柩重大,不及搬移,已遭烧毁,只寻出个焦枯头颅,余俱灰烬无存。」西城副御史奏道:「验得罗彦环家苑内楼上,腰斩而死一名是贺恭;双腕断下未死一名是陶谷;连头带手劈下而死一名是钱宁;身宣剪开而死一名是罗彦环;脑遭击碎而死一名是罗复智;双腕断下、小肚破开而死一名是火龙;双腿断下而死一名是铁吉;坠楼脑碎颈折而死一名是曹芝。楼下杀死童子二口,酒房杀死司酒五口,厨下杀死厨役二口,家内人口被烧无从查验。又验得王彦升家堂前杀死裸体妇人一名,是王彦升之妻石氏;无名裸体男子三口。榻前杀死精身妇人一名是陶谷之妻石氏,无名精身男子二口。」西城指挥使又奏道:「查得西城内外,杀死上将三员是马赛龙、牛如虎、罗重。杀伤裨将六 十三名,杀死兵士八百二十六名,带伤者不计其数。」晋王听毕,命抬陶学士来看,舁到殿上,两手连袖俱无,鲜血点滴。晋王垂泪道:「先生苦矣,举家又遭焚死。」陶谷勉强道:「幸臣之妻昨日王姨娘请去,得免此难。」晋王问彦升道:「尔知家事否?」彦升道:「未知。」晋王将西城御史奏报单子掷下,道:「闺门若此,玷厚官箴矣。」彦升抬起看毕,满面羞惭,向陶谷道:「好姐姐教得好妹子。」陶谷道:「可与我看。」彦升置于其前,陶谷看毕道:「在尔家还来怪我么?」殿前诸人都笑起来。彦升惭赧无地,将头向石阶撞去,脑浆迸出,登时命绝。陶谷叹息道:「只顾终身荣华,谁知今日厚死,半生心血枉费,到此方知,追悔何及!」说毕大吼,声止归阴。
晋王传命将二尸抬去,再将凶孑巳押上审问。子邮合目闭口,终无半字。范质道:「想系伤极重了,请且收禁,待稍回 转些,再行严究。」晋王依允,将子邮下入府牢。立刻将擒获情节,拜表驰奏。
太祖知之,厚赏光义。光义立荐仲卿才学渊深,并将不肯出仕情状奏明。太祖道:「且缓图之。」光义领旨,路上以疑事请决,仲卿逐事析剖,甚相敬服,直到汴京。
光义家住崇德坊,近于街市,恐甚嘈杂,城北有草庵--幼时曾出家于此,后来还俗周游,为宋元勋,乃于其旁收得空地三十亩,筑成别墅,地僻人稀,闲常在此习静--因请仲卿移榻于此,各事人役俱全,另有书童四名,朝夕服侍。曹彬遣人送到行李,又赠黄金十镒、白银五百两,仲卿俱令收下。因见书童分班侍候,寸步不离,难于在外探访办理,乃每日骑驴,带齐四名,以寻古迹为名,东驱西驰。童子追随,喘息不暇,五日之后,个个怨叹。
仲卿听知,次日,自行揽驴出门,童子一齐跟着,仲卿道:「今日访寻信陵君墓,去得更远,你们四人毋需随行。」童子回道:「家爷吩咐,若不跟随,必致获谴。」仲卿道:「你们昨日埋怨,我俱听清,若在城内,自然带着同去,今往郊外,要你们做什么?如不依说,我自将埋怨的话告诉苗爷。」众童子道:「小的们遵老爷命,恐家爷问时,求为方便。」仲卿道:「这个自然。」童子乃俱回去。
仲卿先知子邮囚于府狱,乃向开封府来。到时系定驴儿,往前观看,不说那衙门雄壮,狴犴威严,伫望多时,无由得人。走出大门,见个老妇人挎着篮子,坐在阶边啼啼哭哭,其声甚哀。故走近问道:「婆婆所哭何事?」只见泪眼仰望道:「老身伍氏,因子魏照遭诬系狱,前月喊冤,府尹大人恩准,于县提到,下此牢内。今送饭来,未带例钱,不许入去,足以悲痛。莫说家内无钱,即便有钱,此刻到南门外再来,就是不晚,何能走得动?」仲卿道:「家内岂无亲戚族人可托代劳者?」伍氏道:「先夫在日,家业丰余,远近亲族有求于寒家,训诲,终年游荡,无人照管,忽有贼犯,栽诬寄顿,负屈莫仲。」仲卿道:「官事真假,自有雪时,你老人家如此劳苦,恐不能自保,仍当让人代送为是。」伍氏道:「先夫当日与许多亲友来往,老身看见俱是便佞奉承的,当经屡劝绝交,哪里肯从?仍有小姑也曾痛谏他哥哥,亦未见听,就恼了,也不来往,如今十多年了。」仲卿陡然计上心来,问道:「相隔多少路?」伍氏道:「他住辉县,离此远哩!」仲卿又问道:「他家有些什么人?」伍氏道:「姑丈已死,只有外甥,其时年方正轻,比牢中这畜生大二岁,今年二十岁了,也有十余年还曾见面。」仲卿道:「姓甚名谁?」伍氏道:「姓古名璋。」仲卿道:「老婆婆,你母家莫非姓伍么?」伍氏道:「正是。」仲卿道:「狱内的莫非名唤魏照么?」伍氏惊讶道:「尊官何以知之?」仲卿慌慌作礼道:「原来你是舅母,我乃外甥古璋。母亲闻得舅舅去世,未知舅母近况如何,久要命甥来京探望,前日到时,访问不着,何期今日于此会见。既系管牢的故作艰难,待我同去。」伍氏起身拭泪看道:「原来你是外甥,这般长成白胖了。你母亲还好么?」仲卿道:「赖庇康剑且送饭与表弟吃过,再来细谈。仍有句话,外甥而今改姓仲名唤仲卿,对表弟说,叫他不必说我姓古。」伍氏道:「如此,晓得。」同到狱前,仲卿敲门,只见牢窟中伸出个癞头来,喝道:「系何人大惊小怪,胡乱敲门!」仲卿取出块白银递交道:「有亲人在狱,今送饭来,托行方便。」癞子视银道:「这个礼平时尽够,连日添了要犯,巡守劳苦,仍要加增加增。」仲卿又取块添他,癞子喜欢,慌慌开门,同伍氏进到底牢,黑暗难过,秽气莫当。癞卒道:「魏照,你母亲送饭来了!」忽闻数人喊道:「与我们一口救命!」仲卿看去,都系铐子镣扭俱全的。伍氏只作不听见,将饭径喂魏照。众人道:「与我们半盏,明日堂审就改释口放魏照,不与我们吃,看你儿子可得生活!」正说间,忽闻得一声口向,伍氏跌脚道:「好苦也,强盗又来了!」仲卿看时,乃系个轻犯,扭而不镣,自外人来,将饭抢翻在地,便伏在地上凑着吃。伍氏恨极,乱踢乱踏,那囚范总不理他,将地上饭吃完方爬起去。仲卿道:「这老人家可怜,千辛万苦送来,你都吃了,叫他心里如何过得?」犯人道:「通牢囚徒俱系两日无米下肚,哪家饭来不抢?」仲卿问癞卒道:「是何道理?」癞卒道:「管狱的将口粮借用,连我们堂食还是自己寻去哩!」仲卿道:「居此污秽之处,腹中不饱,定生疾疫。」癞卒道:「每年饥饱均匀,犹有几个收拾,今年谅要加上几倍哩!」仲卿道:「而今统共有多少人犯?」癞卒屈指数道:「二十九个。」仲卿道:「可将犯人名字报来。」癞卒逐个数报。仲卿见有韩速名字,乃拿出锭小银与癞卒道:「尔可买些面米、肉腐、莱蔬、油盐等件煮起来,请他们吃顿饱,算我结个善缘罢!」癞卒看见银子,问道:「果然真的么?」仲卿道:「怎么不真?」癞卒道:「买得来,众犯吃下去,我不管向他们讨钱。」仲卿道:「谁要你管?」癞卒乃接银出去。
仲卿便向囚犯按名而呼,呼到韩速,并无人应。仲卿问道:「韩速系虚名么?」抢饭囚徒答道:「岂有此理!这人进牢,从未说话,在那角里不是么?」仲卿近前看时,浑身俱系无数大小铁练捆住,钉锁在大木枋上,用手按之,肌体微温。仲卿向耳边道:「子邮无恙?」亦不见应。仲卿道:「愿足下宽怀毋忧。」说毕,仍另呼囚犯。
这里伍氏巳细与魏照言明,仲卿道:「舅母请先回家,外甥夜此,待表弟吃完再出去。」伍氏道:「你可到我家看看?」仲卿道:「今朝素手,且公事未完,过两日自来叩见。」伍氏道:「住处搬了,不是当年大房子地方,所以你未曾寻访得着。今在南门外西边马鞍巷内,朝东第六个门就是。」仲卿应道:「晓得了。」伍氏去后,癞卒已买齐对象,小牢子挑人,立刻上锅,收拾调和,却是芥菜煮豆渣,分与众囚犯。子邮也不吃,仲卿劝用,子邮道:「先生休矣,毋劳过虑!」癞卒喊道:「请仲爷往外面吃酒。」仲卿出来,只见桌上摆着两个猪首、八碗豆腐。禁子、牢头、众卒举箸以待,仲卿坐下同吃,真正风卷残云,霎时间俱盘空碗尽矣。争持酒瓶,一轮未周,早经告罄。众人齐叫添酒,癞卒装听不见。有个牢子走起来,揪着癞卒耳朵喝道:「张家,你太狠些,过于无理,那锭银子有五两多重,你买二 十斤豆渣,十五斤面,二十斤芥菜,半斤油,半斤盐,十五斤豆腐,两个猪首,二斤酒,共未用去二两银子,难道就罢了不成!」癞卒道:「并非你的银子,管甚鸟事!」禁子道:「这位爷结善缘的银子,满牢人都有份,岂有听你赚上腰之理?快将剩的银还他。」癞卒道:「偏不还。」禁子怒道:「这样不识好歹,果然骗银,我们打你!」众卒道:「有理!」大家攒住,仲卿劝解不开,只见将癞子揪倒,浑身摸捻,搜出银来。癞子在地嚎哭,打滚跌脚。牢头道:「这位爷既做好事,必不要银回 去,我们公分,大家领情罢!」仲卿道:「很好,也分一份与地上这位。」禁子道:「便宜他了。」当将银剪碎均分。仲卿道:「天晚了,我告别也!」牢头、禁子道:「爷寓何处,我们送爷归第。」仲卿道:「好。」癞子道:「我也去来。」仲卿道:「好,同去,内外不可疏忽。」禁子道:「各犯俱也料理停当。」照会各役小心。
仲卿乃带同月行到庵前,牢头站住道:「这是苗大人养静之所,谁敢乱人?」仲卿道:「不妨,我既寓在此,苗大人自然是我的居停,怕什么事?」禁子、牢头、癞子道:「已送爷到此,我们转去罢。」仲卿牵着禁子手道:「寓中有现成薄酒,请用杯如何?」三人闻酒流涎,又怕入内,只见四个童子同看庵门的道人齐迎前来。仲卿道:「这是旧相与,你们可请进庵。」童子带请带拖进门,转到花园水阁内。仲卿道:「酒来。」童子答应下去,摆上盘碟。三人哪里敢坐?仲卿道:「我明日到你公处,也不扰了。」方才勉强坐下。童子提上数种香酒,问:「用何酒?」癞子道:「都好。」仲卿道:「取大杯来。」牢头道:「大怀更好。」换上了轮斟,杯满便干,川流不息,俱倒在席上。仲卿取出彭葛助饮丹,每人灌下两粒,须臾齐起来,道:「好酒!我们怎样昏了?」仲卿道:「三位已醉,乃解药解醒。」禁子道:「这是宝贝了,送我几服。」癞子道:「我不信有这种药。」仲卿道:「可再用醉,我代你解如何?」癞子道:「我身上痒得难过,不敢饮了。」禁子道:「我们吃。」禁子、牢头复吃了十余大杯火酒,又醉了,要吐偏吐不出,引得癞子好笑。仲卿令童子取水来,将药擂碎灌下,二人依然照旧。癞子道:「真奇怪,比仙丹更灵。」仲卿道:「取饭来。」童子捧上海味珍馐,酒醒腹内全不觉饱,复放量狼餐。
天色已亮,千谢万谢,仲卿送出,叮嘱:「无事可到这里盘桓。」三人连忙答应,途中互相疑猜。癞子道:「哪里的造化!魏照系个穷犯,只道全无生色,却植出这个方子来,若不是苗大人的相好,如何能得挥金如土?我们功名富贵,从此发迹亦未可知。」牢子道:「有些吃吃就彀了,还要功名富贵哩!」禁子道:「回去叫魏照到上房,刑具可都松去,明日进牢,也见我们情分。」癞子道:「走掉了是谁之过?」禁子道:「呆子,他又非真犯,有这等表兄,还怕走到哪里去?」牢头道:「说得有理。」不觉已到狱中,将魏照换入上房,去其刑具,取饭请他。癞子又将昨日留下半碗豆腐、半碗肉汤拿出,说道:「魏大,你表兄来,须要说我的情分,从前的话都收藏起。」魏照道:「自然说好。」抛开歹牢内自此另眼不说。第三日,仲卿又到,慢道诸人足恭,只见魏照散手散脚地坐在上房,仲卿道:「国法岂可轻去,如何移在这里?」禁子道:「无妨,令亲遭仇诬陷,并非真罪,待查监时再上不迟。」仲卿道:「还有人哩!」禁子道:「仍在下面。」仲卿道:「我代他们说个情,那狱底污秽难当,诸位做些好事,都移上来如何?」癞子道:「使得,使得。」同众狱卒下去,将各囚犯带到外牢。仲卿道:「还有哩!」癞子道:「只有韩速,不可动他,恐被风闻,招责不浅!」仲卿道:「系重犯么?」牢头道:「重得狠哩!」仲卿道:「重犯自然随他,他今日可饮食?」癞子道:「只吃水,他物俱不用。」仲卿道:「大约是个爱洁吃长斋的。」癞子道:「不是。」仲卿道:「何也?」癞子道:「赵大人堂中有个姓常的妈子,从前在过韩家,闻他监在这里,买得猪首馒头进来喂他,他都吃尽,可见不是长斋。常妈三日进监一次,上前日二十二来的,前日二 十三,昨日二十四,今日该来了,有送我们的礼,公买酒请爷。」仲卿道:「多据了,恐防来迟,我这里先沽一壶罢。」禁子道:「他巳到也。」仲卿道:「来在何处?」禁子道:「适叫小牢子去买点心奉敬,见在店内守出笼的馒首哩!」癞子道:「待我去望望看。」少顷,喊回来道:「来也,来也!」只见小牢子代担提篮先行,常妈妈跟着,癞子在常妈妈背后喊道:「哪个买办去来?」只见禁子、牢头、众卒俱迎向前道:「奶奶今日事忙?」常妈妈道:「缘夫人钧命送礼恭贺府尹夫人,回去始行办理,所以迟了。」手帕内取出封子道:「微敬在此。」禁子道:「不敢。」牢头道:「哪有屡受恩赏之理?」癞子道:「快些收下罢,不必故意作套子!」常妈妈道:「快快收下吧。」癞子接道:「我去买来。」众人道:「不要你去,你要打偏手。」癞子道:「叫人同去如何?」众人道:「好。」着牢丁随着他去。
这里常妈妈同小牢子人底去。小牢子出来道:「好大喉咙挚一口一个。」仲卿道:「我也往下面看看。」禁子道:「奉陪。」仲卿道:「你不去也。」禁子笑道:「遵命。」仲卿独缓行人,近前看那常妈妈坐着,面前木梳头边摆着猪首馒头,右手持着刺刀切,左手取喂。子邮含着稍嚼就吞,见仲卿近前,只顾吃,也不管。仲卿向常妈妈道:「这系甚亲?」常妈妈仰望,停刀起身问道:「大爷贵姓尊名,到此何干?」仲卿道:「小子姓仲名卿,闻有英雄在此,特来探望。」常妈妈道:「爷不像本京人。」仲卿道:「闾丘人氏。」子邮接道:「如此系仲卿先生矣,李潞州如何?」仲卿道:「潞州已尽节。」又俯耳边道:「弟子泽州途遇曹彬,悉足下困陷,特为人此觅机,非有他事也。」子邮低声道:「若非两脚为药钩所伤,久已去矣。」仲卿道:「脚伤易治,几何时了?」子邮道:「已经多日,其药甚毒,痒不可当,弟运气,仅免不冲上来,莫能除毒去疾。」仲卿俯视两腿生蛆如蚁,乃将腰内小葫芦揭开,取出数粒黑药交常妈妈道:「可夹入馒头喂吞下去。」又呼禁子道:「此犯脚上生蛆,你可做点好事,叫小牢子买皂角皂荚,烧灰存性,研末扫敷,蛆自脱落。」禁子应允而去。仲卿道:「过两日再来奉候。」子邮道:「恕不送。」仲卿出来,癞子、小牢子买好已回,共系六个盘子、三壶火酒。众人坐下,酒菜皆毕,禁子咂嘴,牢头摸腮。癞子道:「仲爷的药是用不着的。」众人道:「吃酒要什么药?」牢头道:「这个药好哩!凭你大醉,入口立解。」小牢子道:「此种好药,今世也不要他,半生寻得几醉,却被他解了,如何再得醉?」癞子道:「兄弟,尔知半边,不知半边。酒少时哪个要他,已经大醉,犹有余多,莫能下肚,被人受用,岂不可惜?解了再又吃,你道如何?」小牢子道:「我不信。」仲卿道:「二十九日无事,将我寓中酒送几坛来,请试便知分晓。」说罢,作谢而别。禁子、牢头送出门,仲卿叮嘱道:「小寓太寂寞,原应请三位时常叙叙。奈癞兄太邋遢,二公暇时,可到小寓谈谈。」两人道:「极蒙台爱。」仲卿别过,上驴出西门,到马棚看马。马将卖尽,并无好的,却有个驴子与所骑的相等。仲卿问道:「实价几何?」牙人道:「虽是驴子,价钱却不贱于马。」仲卿道:「那有驴马同价之理?」牙人道:「此驴每日能行三百里,与常不同,所以实价要银三十两。」仲卿道:「二十罢。」牙人道:「差不得许多。」添至二十四两成交,先兑二十,将己驴押四两,约次日交银交还牲口。
仲卿乃坐上,旋向南来,见路旁草篷前杂货店内,有个老儿望道:「好快驴,好快驴!」仲卿下骑道:「请了,夜暮进城访友,脚力累赘不便,老翁既知好歹定是行家,学生斗胆,敢寄到宅上。」又取出块银子道:「以此为草料之费。」老儿道:「我家槽上有牲口,凭寄不妨,但此银只敷六七天草料,多日就要加了。」仲卿道:「过久自然加添。再有句话奉申,明日仍有一骑也牵来同养,或取用时,不拘早晚,可开门么?」老儿道:「半夜三更,随尊客便,外给酒钱就是。」仲卿道:「遵教。」不说仲卿回寓,次日取银交还马行牵驴并包裹转寄等事。
再说牢内诸人,眼巴巴望到二十九日,直至下午时分,仍未见来。小牢子忍不住道:「前日姓仲的敢是吃醉了说酒话么?如何此刻尚无踪影?」禁子瞅着牢头道:「我们速照前日所说的办办,回来好扰他。」牢头道:「我正忘了。」乃同照会癞子道:「仲爷到,请少待。我们就来也。」癞子应道:「晓得你两个牵绊,怕我们不会吃哩!」二人出门,放开大步,直到草庵,只见仲卿出迎道:「正动身来奉候,适蒙枉驾,快甚,快甚!」携手进门到厅后对照内道:「此地清凉可坐。」牢头道:「与我们底牢内相仿。」禁子道:「胡说。」童子摆上酒肴,二人也不推辞,连连饮酒。一管门的报道:「前日那位癞太爷同着三人,奔向庵内来。」禁子道:「厌极了。」仲卿道:「二公不必动,待我发付他们回去。」令童子斟酒。自己行出门前,癞子等已到,仲卿道:「久欲趋候,因为俗务所羁,老哥来得正好,这里乏人,可先将酒莱抬去,不佞事了,便来奉陪。」引四人到水阁旁轩子后,抬出个大食盒,一坛高粮酒,两坛细酒。癞子道:「借绳杠用用,明日送还。」童子道:「有。」癞子同取绳杠安好,直抬到牢里来。
将近黄昏,众人揭开看时,肴馔堆满,香气扑鼻,禁不住喉中咽唾。打开酒坛,个个口内生津,你舀一杯,我吸两口,癞子也禁不祝只见仲卿走入道:「天有欲雨之势,来迟休怪。」各役道:「不迟,老爷适点监回去,囚犯方才松刑哩!」众人取肴铺摆,正欲坐席,忽闻喊道:「节级人牢了。」各役齐起迎接,节级已到,指仲卿问道:「这系何人?」癞子回 道:「就是前日所说苗大人的好友、窝犯魏照的表兄。」节级慌作揖道:「原来就是尊驾,令表弟受屈在此,晚生时常吩咐他们照应。」仲卿答礼道:「舍表弟诸事蒙情,小弟感铭非浅。」节级道:「不敢。」又问:「王八、王九在哪里?」癞子回道:「适才有事出去,快回来了。这是仲爷候我们的东西,节级可坐坐。」仲卿道:「盒内备有三席,可送一席菜、一坛酒到节级府上去。」癞子道:「好极、好极,可拣醇酒。」小牢子动手抬去。节级作别道:「今日东门外舍亲归头翁作古,晚生前去候殓,不能奉陪,得罪。」仲卿道:「请便;改日竭诚拜候。」禁子道:「叫小牢子打火把送去。」节级道:「大门外有家兄同行,不须又用火把。」说罢出去。
众人待小牢子回来,关好了门,取上烛火,请魏照到席。诸人先已熬急,苍蝇见血,乱抢乱吃,一片嚼声、咂声、吞声、咽声。内中有个小牢子道:「菜可惜咸,若不是酒多,就吃不下去了。」须臾之间,癞子醉倒,仲卿取出药丸,叫小牢子取水灌人,癞子苏醒,滚爬起来又吃,比前更狠。众人喜道:「我们也要试试。」放量尽吃。各役同癞子先后俱倒。
仲卿乃取烛,入底牢来看道:「子邮,足疮愈否?」子邮道:「蒙教禁子如法扫敷,痒已尽除,血脉周行无滞,谅俱好了。」仲卿道:「各役都被迷药醉倒,起钉出去罢!」子邮道:「不需。」将四肢转动,钉俱出木;再将锁钮开,除下铁练,立起身来作礼。仲卿道:「可将衣裳脱下,盒内备有食物,请饱加食,我仍有事哩!」子邮脱下囚衣,二人出来。仲卿拽癞子人牢底,将子邮脱下的衣裳代为穿好,扶上木枋,仍用铁练捆起钉好。出外看时,子邮已经吃完,剥下小牢子衣裳穿起,吹灭灯火,轻轻开了牢门出来,倒撑住了。堂上已经二鼓,大门掩着,踅出往西而走。仲卿道:「须要转弯,有行李寄在南门外。」子邮乃随仲卿到南门,已关闭。仲卿道:「挨到天明再作商量。」子邮道:「不可,兄处可有碎银?」仲卿道:「有。」子邮道:「我们买伞来。」乃摸问到伞店,叫起开门,买得两柄大桑子邮牵着仲卿道:「出去罢!」仲卿道:「如何走法?」子邮道:「这里来。」乃同上城。忽闻对面喊道:「是谁爬越?」子邮应道:「是俺,姓韩的。」那人道:「蓝二哥,此刻为何到此?」子邮道:「特来候老哥。」行到跟前,右手捏着颈项,左手提起腿,往外摔去,只听得扑通声响。俯首望时,黑暗不知高低。子邮将伞展开,叫仲卿伏于背上,交着手。自己双手捏着两个伞顶,平平伏往下去,忽又耸身跃起,复坠复跃,方到地上。立定了脚,弃伞,放下仲卿,挨城行去。
摸过吊桥,转弯抹角,寻到草篷边。叫起老儿,开门喂料,取出包裹,脱换衣帽,给过酒钱,安好行李,买得火把燃着,又各带两条,牵驴出门。店主道:「天已下雨,何不待亮了去?」仲卿道:「赶路哩!」跨上驴儿,子邮道:「何处去好?」仲卿道:「可投江南敝友林仁肇。」于是掉转驴头,乃往南去。
再说禁子、牢头吃得大醉,醒来天已明了,酒臭难闻,细看浑身满榻,俱纷吐的酒菜。二人惭愧道:「如何醉得恁凶,难道解药无用了么?此刻不走,待他家人起来,太难为情,快些去罢!」二人轻轻出庵,赶奔回监。监门犹未曾开,连敲数次,并无人应。牢头道:「癞子们抬来的酒菜,馋劳饿鬼,吃得恁醉!」用手自窟中摸着撑子,开开门来,进去关好。只见众人东倒西歪,睡在地下。禁子道:「好儿戏!点点人犯看。」逐细查点,各犯、各役俱在,惟有癞子不见。禁子道:「这狗头,想是清早将剩酒残肴搬去,打算回来独乐,你可见门是倒撑的么?」牢头道:「果然不差。仲家好酒,他再到这里来,我们如何复他东西才好?」禁子道:「尔又错了,牢里当差,哪有得与人吃?吃人十回,算不得半回哩!」忽听得敲门喊节 级,禁子连忙出去,见系堂上差官,吩咐道:「府尹大人昨日在苗府饮宴,苗大人叮嘱,狱中重犯,恐有疏失,须添人役,加意防守,要紧要紧,不可惰慢!府尹大人要亲来查点哩!」禁子应道:「是,晓得。」差官说罢,转身去了。
禁子说与牢头,连忙叫醒众人,个个爬起,揉眼睛,打呵欠,仰面伸腰。禁子道:「不要这般了,大人就到,我去请老爷并通知节级。癞子自然在家,让小牢子去喊他,众人快些收拾!」禁子出去片刻时间,跟着司狱进来,随后节级亦道。小牢子回道:「癞子并未回家。」牢头道:「这又奇了,他又不赌,想是打了夹帐,往哪里嫖去了?」节级道:「你们细细打扫洁净,我上门探探看。」众人应道:「晓得。」节级出牢,午时回道:「今日大人有公干,明日清晨下来,老爷请归公馆。」司狱正欲起身,忽闻喊道:「哪个犯牢瘟的作弄我,将我压到这里!」节级道:「这系癞子声音,想系醉倒,跌在牢底暗处。」司狱道:「喊出来,吩咐他!」禁子走下底牢,喊道:「癞子,大人要下狱亲查各犯,老爷现在外面,你快出去!」癞子道:「不要耍了,你们见我多饮几杯,将我禁在槛床上,又来说大话吓我,叫你害牢痕!」禁子听得说在槛床上,吃了一惊,慌走到木枋边再看时,大惊道:「韩速在哪里?」癞子道:「问你们。」禁子道:「是你放走了!」禁子连忙出来,向司狱耳边说道:「昨日系小的父亲宴寿,同兄弟上坟祭奠,再三叮嘱他们小心,哪知癞子正将要犯韩速放走了!」司狱道:「怎么说?」禁子又重告诉一遍。司狱听清,眼睛转白,仰后跌倒。众人大惊,连忙抬回衙门。
禁子密叫牢头:「速往草庵,照会仲爷不可进监。倘有人问,千万莫说在此吃酒。」再细细告诉节级,节级道:「你等偏偏昨日有事!」禁子道:「此刻大家不必报怨,从长计议,顾性命要紧!」节级道:「司狱又晕死,如何计议?」禁子道:「此刻只有一法可以救命。」节级道:「尔快说罢!」禁子道:「只有尽行瞒着上下一切等人,今夜三更,牢内放火,将癞子烧死,明日哪里验得出来!失火虽然有罪,还不至死。」节级道:「行得就如此行,我回衙歇歇去了。」半个时辰,牢头来道:「仲爷昨日黄昏出去,至今未回。」禁子道:「我们且办我们的事,暗将引火对象缓缓运进,再作道理。」众人遵命。正是:失误只因贪口腹,遭焚亦算理应当。
不知癞子烧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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