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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子==>海国春秋  

 
  第一回 悲歌一曲招贤士 国倾家亡出杰人
第二回 食周粟不为宋臣 睹覆巢安能完卵
第三回 闹皇庄狂童取辱 焚歌苑侠气遭擒
第四回 重心膂入狱脱真才 掩耳目焚牢烧假犯
第五回 验骨殖图书行邻国 辨声音指引入名山
第六回 隐士避功名奚啻阱陷 忠心甘节义尤切神魂
第七回 囊空不免欲吹篪 腹实何须淡弹铗
第八回 筹国政贤相辞朝 行新法乞儿受爵
第九回 救浇漓立议修文德 整散漫挥毫着武谋
第十回 明荐暗倾难国手 顺留逆去试盘根
第十一回 妒嫉暗暗招兵马 胡涂偏偏选将才
第十二回 寻良友雾漫认龙驹 夺佳人阵前成败犬
第十三回 得情由良相保奇才 知确实贤君任骄将
第十四回 馈赂交邻为敌树敌 正名施令攻心结心
第十五回 计中计赚开百结关 身外身诱过独锁渡
第十六回 乘虚取城易于拾芥 以武破岭拟若登天
第十七回 察阵势漆胶吴越 中反间鱼水参商
第十八回 义胆忠肝难胜谗夫 志悲气愤单摧大敌
第十九回 酬知己剖腹表丹心 救良朋束腰擒白额
第二十回 绊雄兵两途袭敌 燔巨舰单艇擒酋
第二十一回 鹿角车毙骁骑取胜 蜂房卵毁屯积成功
第二十二回 数节迎刃星驰电掣 一着错布瓦解冰消
第二十三回 地利人和援绝可守 依危恃势求隙而攻
第二十四回 两函书商量和议 一道表惶恐求成
第二十五回 五猴掣天印 百雉炬双毫
第二十六回 定河为界大将军封侯 指石喻心老庶长制佞
第二十七回 变成法补全成法 戮贪员惩劝贪员
第二十八回 追逃犯得金船渡弱水 求快婿将木氏作王郎
第二十九回 招驸马笼络英雄 认公主成全窈窕
第三十回 为奸谋散分奸势 进正士扶持正人
第三十一回 重宿儒盈庭皓首 除痼疾遍野春风
第三十二回 念疾苦一辆寻源 审形势三年奏绩
第三十三回 破肚移心善仇都了结 拘魂易体奸恶自灾殃
第三十四回 怀逆谋群奸授首 舒忠愤二子捐躯
第三十五回 众邪误置蚊聚成雷 三将临危舍生取义
第三十六回 守令得人民安寇殄 渠魁失计险丧亲离
第三十七回 武事无庸武备 攻坚莫若攻心
第三十八回 金莲瓣倒垂群英智竭 紫竹根斜画众鄙魂穷
第三十九回 覆舟询乡快意对伤心 追友别妻生离成永诀
第四十回 梦回剩得须眉白 国丧难禁篡夺评
 
 
第三回 闹皇庄狂童取辱 焚歌苑侠气遭擒
发布时间:2006/12/27   被阅览数:1906 次
(文字 〖 〗)
 
话说内监引进之痛哭者,姓柴名茂,乃国舅柴守礼之次子,世宗平素待如骨肉。年至三十,尚未生男。因夫人洪氏酷妒,莫能蓄妾,世宗常欲为之广嗣。时有吴越王进贡女乐,全部共三十六名,世宗不收,大臣谏道:「却之,恐吴越疑虑难安。」世宗乃退回二十四,赏收十二色技兼优,赐与柴茂,使之居于城北皇庄。乃世宗驾崩,柴茂思念洪恩,供奉神座于内,值世宗冥诞之期设祭哭奠,令女乐歌舞侑食。
适有指挥罗彦环之子罗复智,丧偶无聊,同着盟弟兄兵马指挥之子贺恭、曹芝,带着门客火龙、铁吉并家丁人众,出城消遣。偶见远处绿柳丛头,楼台壮丽;行来阔板桥边,墙垣宽闳,也知非等闲所在。忽闻抑扬高下,八音具呈,不觉争先过桥,进门入内观看。官弁见俱济济衣冠,意料是来哭奠,并不拦阻。罗复智等直到殿前,看得女乐个个娇妍,声声俏丽,俱系目所未睹,耳所未闻。这班酒色少年,自然筋酥骨软,出神出像,却被守庄太监看见,喝道:「你等是什么人,敢入皇庄窥探?」大众方知,连忙奔跑出来。
罗复智道:「且住,我等以为不过公卿家园子别墅,谁知是皇庄,若非跑得快,几乎弄出事来。」贺恭道:「便是皇庄,也无甚要紧。我等父兄俱系佐命元勋,就有失误,亦无大罪。如系此等佳人,能看个饱,死也甘心。」火、铁二人道:「有理。」贺恭又道:「这哭的系何人?所哭者又系何人?却也古怪。」曹芝道:「这哭的人我认得,好像是柴国舅之子。」火龙道:「不差,所哭的像,好似世宗皇帝。」贺恭道:「是了,大宋皇帝登极,柴家这厮不服,背地哭泣,想是咀咒大宋皇帝,就有叛逆大罪。莫论这班美女,就系庄内众命,都在我们手里,怕他作甚?偏再进去,看敢怎的!」火龙接口道:「是极。如再说恶话,连庄子都夺了他的,并请诸位公子闲时玩耍,美女分派开来,有何不可!」罗复智道:「我们就去,弄出事来,诸位弟兄那有不帮衬之理!」用手招呼道:「同去,同去!」于是众人复闯进庄,公然上殿。
其时乐已奏毕,歌女散开。当有管庄老公公洪信,见众人复来,俱有喜容,夹着凶像,便暗传守庄兵壮,分头掣桥锁门,乃向前喝道:「何处无知囚徒,难道瞎了眼,皇庄都认不得?先前闯入,姑念无知,饶你们狗命,而今又来,敢系讨死!」罗复智道:「扯淡!什么皇庄,上面的可是姓赵?你这老驴头尚不知牢不牢,还出口伤人,情殊可恶!」贺恭走向前,把洪信脸上打一掌道:「可恶!」洪信顺手接着,往后摔道:「去罢!」只见面贴地,脚底朝天,痛得乱滚。罗复智等大怒,齐行动手。这边兵壮发作,两下好打。火龙见势头来得很凶,便想走脱,奔到大门,已经下锁,从夹道奔至腰门,又多人把守。见墙角边有个狗窦,铁吉亦到,同爬出去,见通外边,复伸进头来招呼。
罗复智受伤奔逃,正寻出路,听得火龙呼声由墙角下,只得也从窦中爬出,沿墙畔走。谁知四面俱是濠沟,沟阔水深,寻不得桥渡,只见对岸茅蓬边立着个人,说道:「桥俱收藏了,又无筏船,汝等要过,除非用那柳树下坑内马槽抬入水中,借势扶着,或游得过。」火龙回头,看见地上有个无脚马槽,喜道:「在这里。」三人同往,抬将起来。铁吉忽喊道:「且缓,我的脚软了。」罗复智道:「没用东西,偏偏此刻脚软!」火龙道:「地软了,公子请看,谅必是用力太狠,将地踏陷了。」罗复智道:「如何这般气味?」三人齐放手时,只见连脚膝头俱陷入地中,愈慌愈下,渐没到腰,不胜大惊。对岸那人笑道:「你们靠着,将槽头挽住,拖到河边就是了,如何走入牛坑里去,难道眼睛是瞎的么?」罗复智哀告道:「祖宗,我们未曾见过,实不认得,望救你亲孙子命罢!」那人道:「这个容易,你将我渡过去,我就救你。」罗复智道:「我如何渡你过来?」那人道:「既不能渡我,我在这边,如何救你?」复智看火龙、铁吉俱没到颈项,慌叫道:「动不得,莫再动了!」火龙道:「早知这样,不如不逃出来。」铁吉道:「好坏味水,死了也是个臭鬼!还有那个鬼家容留饮食!」忽然听得庄内众声说道:「寻寻,走也走不到哪里去!」开开庄门,将贺恭等俱绑出来,四处搜寻。
对岸那人道:「不需寻了,他三位此刻安逸得好哩,诸公还寻他做什么!」众人道:「钟大叔,如何放他走了?」那人道:「我放他?他们见此地景致风味好,偏不肯舍!」众人道:「今在何处?」那人道:「牛家赏鉴的不是么!」众人往坑内看,只见还有三个头巾在上面,其余浑身连眼睛都没入了。
原来牛坑为炎日晒干,上面结坚,底下淤软。三人惊慌,何暇细看,所以陷入,不能得出。当下众人取拘钩搭起,放在地上,只见三张嘴动,正像三段污泥木头。众人道:「这般臭秽,如何动手?」有一个道:「待我替他洗洗。」扯开裤来,尿尿往上浇。众人齐道:「好,好,好!只是便宜了他。」分别以尿浇之,方将三人五官洗露出来,身上仍然污秽糊满。又有一个道:「只当洗儿罢!」用双手将头拖住,往濠沟内探动,纵纵送送,把外面污泥摆去,再用麻绳绑起。
洪信一面通知留守衙门,一面押护入城。行到中途,遇见兵马使钱宁,认得贺恭、罗复智等,忙向前与洪信见礼,问其来由,洪信将原委说明。钱宁故意责骂众人,再劝洪信息怒道:「这班无知少年,不识高低,冒犯老公公,晚生代为谢罪。看他们父亲面上,宽这一次。」洪信问道:「他们父亲系哪些人?」钱宁指道:「此是贺公子,此是罗公子,此是曹公子。」洪信道:「罗、贺我不知,此可是曹彬之子?」钱宁含糊答道:「正是曹君令郎。」供信道:「曹彬何等循守礼法,儿子怎么如此这般横行!而今即系先生指数,敢不遵命,并烦致意诸位尊翁,务须极力约束,若任其放荡,将来贻祸不轻。」钱宁道:「所谕极是,晚生传谕,明日自然都来叩谢。」又向罗复智等道:「你等还不快谢老公公?」众人连着麻绳,跪下叩头。洪信道:「不必,愿诸位从此改过。」叫兵丁尽去其缚。钱宁称谢,洪信带众人作别回庄。
钱宁同罗复智等入城,火龙道:「此处果然利害!」铁吉道:「下次再莫造次。」贺恭道:「我终不能舍这班佳人,我还要来的。」钱宁道:「此乃世宗所赐的女乐,令尊翁辈,谁不流涎也?难怪你等少年。今日之事,若我不撞见,也有个大虚惊。」罗复智道:「我因被缚难过,所以将就了事。若到城里,还有他说的么!」钱宁缩颈伸舌道:「呵唷,你原来不知,今日仍系张琼管理巡城。他素性猖狂,诸位尊翁畏如冰炭。今日撞到手里,自按军法,照劫抢皇庄,大不敬,十恶之罪,立刻拿众人决了,你将若之何!幸亏洪信老儿与曹公子令伯交厚,我故含糊答应,方得解释,你等犹不知轻重哩!」罗复智等听知,各失色相视。
贺恭道:「今日巳非郭家天下,皇庄也应归公!我等只报他学潞州李筠哭像,思欲聚众作乱,怕他逃到哪里去!这班美人难道还不是我们的么?」火龙道:「此计大妙。」铁吉道:「必须这般做法,方出得这口恶气,又有美女受用。」曹芝、罗复智道:「我们就商量行事。」钱宁道:「不可。此事须先和你各家尊翁说明,再通知王、石两节度。二公女眷,前两日都被韩家杀尽,现在访求美色,闻此底里,自然同心用力。奏知二王爷,请借此以灭郭氏羽翼,再除其根孽,四方虽有忠义之士,亦无所借名。须如此办法,方得万全。」众人齐赞道:「钱将军算无遗策,真正孙吴复生!」钱宁道:「不必过奖,成功后须以尤物惠下。」罗复智道:「自然,自然。」曹芝道:「我们的衣服俱不象样,于何处借换方好?」罗复智道:「不可,衣裳换得,难道脸嘴伤损也换得不成?就系这个样子,各人从后门进家,先告诉与母亲,再哭诳父亲,俱说钱叔叔见证,就是的了。」众人道好称善,入城分散。
当夜各家俱来钱府询访缘由。钱宁次日下午便酌请贴,未刻时分,曹翰、贺谋、罗彦环同着史圭、石汉卿等俱到,各问昨日事情。钱宁道:「其事根底,弟实不知。昨往西郊看麦,回见洪信那老儿,带同庄丁,押着十数人。向前看时,三公令郎在内,慌问缘故。洪老儿道三公令郎劫枪皇庄许多不是的话,弟因昨日仍系张蛮子值班,大大吃惊,再四婉转下来。」曹翰道:「原由如此,昨系世宗圣诞,国舅哭奠,礼所应当。此系诸小辈太无知,老哥于他们有再造之功。」彦环道:「不是这样说,就系子侄辈误入皇庄,也不应架上劫抢之名,情殊可恶。洪老儿平时眼中哪里有人?昨日闻钱兄指教甚好,望二位哥哥,助我一臂之力。」史圭问道:「如何办法?」曾翰道:「如此如此。」石汉卿道:「尽美矣,未尽善也。」彦环道:「请教。」石汉卿笑而不语。史圭捋汉卿须髯道:「兄弟多系旧兄弟,又黍新邻居,如何吝教起来,难道是要先定谢仪么?明日功成,叫他将美女送两个与你,看你天天如何发付他!」汉卿道:「非也。如所议办,非不尽善,只恐到顶真人手内,诸位老侄,未免也要叫亏。鄙见须与王、石二公说通,有物均分,彼自转达赵公,以便弥缝掩饰。况王爷外宽内忌,此事说无不依。自己何必出名,只须暗办,王爷得知,自必动问。王、赵二公,随便请发那位弟兄查察,就入计中了。」众人喜道:「愿闻高论。」汉卿道:「而今假作柴茂遍出告示,煽乱百姓,自然妥贴。」钱宁鼓掌道:「妙极,妙极!不枉阖朝叫尔做赛曹操,就决意如此。」命家人摆上席来,痛饮而散。
至第四日,城内城外,各处要道,俱黏有告示,写道:大周皇叔柴,谕示都城内外文武员弁军民人等知悉:惟我世宗皇帝,恭膺天命,正承大统。凡天地神祗,郊祭必尽虔诚;军情民膜,抚恤莫不周备。赏功罚过,咸当其实,救灾御患,罔失所宜。夙夜未遑或逸,宵旰渐积所劳;以致捐国遐升,幸有太子继统。讵料赵氏出身无赖,法纪屡干;曾效微勤,遽臻显位。得此骨肉之戚,应法伊、周;乃行窥窃之险,效尤丕、莽。此鬼神之所愤怒,忠义之所痛心也。是以潞州首起勤王首恶怆惶离穴;数被倾危,屡经败劫。匡义虽留于汴,势若单丝,形同孤掌。兹四邻咸兴问罪之师,各镇翘望义旗之举。旧臣宿将,国戚懿亲,感怀先帝洪恩,约结诛仇复国。或明秣马砺戈,或密输诚送款;智勇齐全,气势足备。元凶构结于外,恶党剿灭于斯;伫见赵氏丧亡早识周朝兴复。缘恐怀忠抱义者莫能周知,瞻彼顾此者未获详悉,用斯遍告,从今不必徘徊;既得与闻,事至务须奋励。特示。
巡城文武官员揭下,纷纷启奏。晋王召石守信、王审琦、赵普、王彦升问道:「周家孺子幼弱,柴茂羸懦,皇上审察实无能为,所以俱不铲削。今彼等即有异谋,亦何至妄诞若此?定系出于仇诬,殊难听信!」王彦升道:「大王所见甚是。但国家鼎革,中心不服者尤多其人,柴茂亦萌孽也。此事据臣愚见,先于皇庄搜查封闭,以绝反侧之徒觊觎观望,再行定夺。」晋王准奏,便差陶谷、石汉卿二人查办。范质得知,赶入谏阻,已无及矣。慌差家人报与柴茂,叫其检点。柴茂闻知,慌将世宗圣像焚去,又将女乐俱送入城。
且说陶谷、石汉卿出朝,通信与各家。恐柴茂闻风搬移,叮嘱多着人众,于四路拦截。再点御林军士,前来搜查。罗复智、贺恭得信,齐集家丁,率领分布于皇庄远近,四路探听观望。
且说柴茂打发车仗入城,正与拱信吩咐庄丁收拾,陶、石二人领兵已到,上殿与柴茂见礼道:「奉晋王令旨查检,莫怪,莫怪。」柴茂道:「请。」二人见有御用仪仗,问柴茂道:「此从何来?」柴茂道:「请问洪公公便悉。」洪信道:「此系皇庄,世宗皇帝在此教射,难道你们都忘了?」石汉卿道:「世宗驾崩,何应仍设于此?况朝代已更,此系惑众作乱的实证了!」洪信喝道:「住口!周朝一个好好天下,被你们送与赵家,而今又起风波,连设灵数椽之地还来遭遢,你们心上虽过得去,不想地下见先帝,只恐天理难容,立见身诛嗣绝也!」说罢,将玉蝇拂挥来,陶谷右眼早被损破,痛不可忍,喊道:「救人,救人!」石汉卿大怒,拔剑直冲向前。洪信用蝇拂架住,笑道:「逆贼,逆贼!我今日可以对得世宗皇帝,我死之后,只教你们受用得好!」说罢,往石柱上撞去,脑浆迸裂而死。陶谷右手捂着眼睛,左手指示军士。柴茂命守兵将洪太监尸首抬到庄西仓房,入殓设灵,自己亦往看视听。陶、石率众搜查,二人见柴茂不在跟前,视物件好者,令家丁藏下,余着开造入册,将门封锁而回。
柴茂闻知,见殓已毕,设立灵位,焚香祭奠,随即上马入城。进府看时,并无车仗送到,忙问门官,回道:「未曾见来。」柴茂着急,使家人分头四处探访。三更时候,抬得一个家丁回来,身被重伤,连忙就问,但云:「人物都遭劫去。」说得这句,便不能言。忽又有探事的报道:「闻陶、石回朝,因未搜得女乐,仍要到府追问。」柴茂大惊,缅想无策,惟有起奏幼主,所以入宫,不禁痛哭起来。朝见逐一奏上,幼帝道:「朕亦无策,惟请皇叔忍耐而已。」说毕,含泪携手人内去了。
臧联出来,备细告诉。子邮问道:「城外有劫盗么?」臧联道:「皇都逼近,哪有这般大胆强盗,此定系奸党所为!」子邮欲再觐幼主,臧联道:「万不能矣,其胆如粟,闻得赵字,俱系惧怕的。足下乃言复国大事,如何能再见面,此事无庸谈了。」子邮叹息,告别回到寓所,使陈俭等去访探劫掠事情。
当晚无聊,步上高楼,见皓月如梳,半入西山,满天星斗,光芒渐次显灼。帝星临于普分,光彩异常,主星暗黯,吃惊道:「李筠忠心成画饼矣!」忽然城西半壁明亮,细看非火,乃系灯光,叹息道:「又不知系那个卖国的宴享。」只见陈俭回来道:「探访并无踪迹。」子邮道:「那火光知是何处?」陈俭视定,指道:「那高墙大房子系史家,面前树木丛杂的系陶家,西边高杆子系石家,射道这亮光不系罗府,定系王府。」子邮道:「什么王府、罗府?」陈俭道:「这个府第乃郭重威所造,系小的叔叔陈景监工,闻今为罗彦环、王彦升合买分居。王府房子多,罗府苑囿广,内中亭榭楼台,为京都冠。看其火光,出于高处,定系西苑大捷楼上夜宴。如今仍系陈景为正管看后苑,小的前日到京去望叔叔,见收拾完工,比前又加华丽。明日老爷可往散闷散闷。」子邮道:「尔须先通知叔叔,不必露我姓名。」陈俭道:「此刻昏黑,闻巡城甚紧,恐易去难回。明早探罢。」子邮应允。当夜无话。
次日,陈俭前往,午刻回来,禀道:「罗爷新在杭州买有十几个女子,想系怕夫人知道,闭在苑中,昨夜到楼上通宵筵宴,今晚客更多哩!他人俱不得进去,只说系小的叔叔亲戚,方可游玩。但客到时,须要回避。」子邮道:「如此,可将晚膳带去,加个猪首,添两个熟鹅,只说是尔敬叔叔的,尔便同饮不妨。」陈俭道:「这个不敢,小的到上席时,推忘事件,走开便了。」子邮道:「听你。」陈俭吩咐该办的备办送去,自己随着来到府前,看见高车驷马,阔大门楼,不系幸臣宅第,也无这样奢遮。守门的看系陈俭,招呼道:「陈叔叔又来了。」陈俭道:「又来打搅。」守门的道:「家里人说甚客气话?」随后买办的亦俱备齐送到。
进门从西边转弯,进南大巷,由更楼下过堆房,进北火巷,到后苑门房,陈景接道:「所言的就系这位爷?而今有些不凑巧,只好明日罢。」子邮施礼应道:「随便俱可。」于袖内取出两小锭金子送道:「远来无以为礼,具此聊代斗酒。」陈景慌接道:「不敢,不敢,在此不妨,只是客到时须要低声。」子邮道:「晓得。」陈俭又将酒肴铺上,道:「侄子到京,无有孝顺,谨具薄酒一盏,愿叔叔福寿康宁。」陈景道:「生受,尔既备此丰盛酒馔,何必又要大鹅猪首?」陈俭道:「这位爷食量颇大,所以多备二件。酒肴系孝敬叔叔的。」陈景吩咐家人道:「既如此,可将酒肴送到家里去。」陈俭不能阻拦,只得又令买办的回寓所,买八十个馒头,取十二斤醇酒,同亮子送来。买办答应去。
陈俭同叔叔谈心,子邮独自四处游玩,总系华彩富丽,并不清幽淡雅。行到西轩楸藤棚下,见芍药台边有块苍黑大石,蹲踞如虎,乃于背后取出白师傅所赠宝剑,仰天祝道:「周朝若能恢复,剑下此石立开。」说罢,奋臂直斲,分毫莫损,不胜叹息愤恨。复祝道:「我若得见赵家国亡,此石立开。」祝罢,当头又直斲下,划喇裂响,不歪不斜,分作两片,好生诧异。忽闻步声,慌将宝剑置于缝内。只见陈景寻来,道:「罗爷到了,可快自轩后竹林中,挨垣墙转过套房,便是木樨岩,由后石洞走去,莫进左边阁道,往右手出小巷就系门房,不可错误。」子邮答应,见陈景去了,收剑行过竹林,闻隔墙有涕泣柔声说道:「事已如此,从权些罢。」又闻答道:「宁死不辱!」子邮撞入看时,乃是两个女子,一个年约二十多岁,一个年将二十。子邮问道:「汝等缘何在此哭泣?」二人将子邮上下看道:「尔不系此处人么?」子邮道:「我系外省的,到此游玩。」少年者道:「我等恨无翅翼飞出,他还要进来游玩!」子邮道:「你们有甚心事,我或者可以解得,也未可料。」二十多的道:「不能,不能。」少年跪下道:「望英雄救命!我等系柴国舅家女眷,为这班强徒掳入此中,逼行污辱,昨日幸脱,今料难免,所以在此涕哭,意欲投池。」子邮道:「柴国舅何处不寻访到,谁知却在这里!今要解救出去,却非易事,再看你们运气如何。只要依我计策。」齐应道:「愿闻。」子邮道:「今日群凶叙饮,汝等须要强为欢笑,将他们灌得酩酊大醉,方好作法。」女子道:「果能免污脱陷,情愿遵命。」子邮道:「此非久谈之处,请便罢。」二人径去。
子邮转出石洞,到门房内,已经燃灯,馒头猪首鹅酒俱早铺齐。陈景问道:「如何行得恁迟?」子邮道:「爱好景致。」陈俭道:「我想起要事忘办了,暂别就来。」陈景拖住道:「也要吃三杯再走。」子邮坐客位,陈景坐主位。陈俭坐横头,吃过三杯,起身别去。陈景谈谈吃吃,量终有限,坐在席上打盹,家人亦俱走开。子邮闻丝竹渐渐繁杂,愈想愈怒,独饮独吃。
只听得人役一阵一阵散去,不觉将猪首馒头醇酒都吃尽了,剩下半只肥鹅。听更楼上已是三鼓,走出门房,四处察看,并不见人。乃提灯而行,到更楼下,上边问道:「谁?」子邮答道:「我。」上边道:「陈伯伯家亲的,可带甚人事送俺?」子邮道:「有。」走到楼上,见一人睡着,一人行更。子邮将葛袍脱下道:「无以为敬,此物奉赠。」更夫道:「真的么?不要作耍。」子邮道:「微意,只是破了些。」更夫道:「不妨,不妨,我会缝。」将袍向灯前细看,称赞不已。子邮内里原系结束停当的,再加紧收,掣出宝剑,向更夫脑后斜下,只见头落,不闻剁声。
那个睡着的也杀了,再将更香油盏置草荐下,烟焰立生,乃提灯下楼。到大门房,见数人围住掷骰子,凳上睡着二人,尽行杀却。乃下锁,用篾丝将锁门塞满。复过更楼,劈开堆房,将灯笼挂在壁上,点着包索等物,满房红亮,楼板俱着。再回门房,重往后苑,虽系熟路,奈无月色,又少星光,一脚高一脚低,只向有壁灯处走,过一处熄一处。走到厨内,闻得鼻鼾声急,乃系二人睡在案上。子邮想道:「不可饶他。」挥剑杀了。
转过半阁,到东廊下,听得唧唧嘻嘻。子邮闪于暗处看时,却系两个童子勾肩携手而来。子邮冲出去挥剑,两个齐倒,将尸首踢开,便奔厅堂。厅楼上笑声丛杂。乃于厅后左边旋至楼下,见酒房内数人,有的东倒西歪,有的埋怨辛苦。子邮举剑砍倒埋怨的,睡的惊醒,亦都杀了。
方欲出户,只见一人闯入道:「灯都被风吹熄,你们睡死了么?」子邮迎上砍倒。即直登楼,只听得说道:「再要求十 娘教了。」又闻回道:「诸位求十娘教,不比寻常,须要加增巨觞。」众声道:「这个敢不勉强遵命。」又闻诸人齐饮,声响如牛,喊道:「看酒!」子邮就喊声里应道:「来也,来也!」挺剑而上,见铺列八席,灯烛辉煌,乃向前道:「歌而无舞,不成大观。诸公既闻美女佳喉,今请试壮士健腕!」早有一人据案朦胧立起道:「舞得好,老爷自赏你!」子邮道:「不喜豚肩,愿得贼首!」大声歌道:报恩复国兮独力艰,且舒中怀兮诛佞与奸。分而居处兮灭之良难,皇天使聚兮罪岂容宽!
一人起身问道:「歌颇不善,尔系何人!」子邮道:「俺乃副都指挥使韩公之弟韩速是也!」一人道:「呵唷!」持壶欲击,子邮顺剑挥去,已系两段。又一人道:「铁立台可以击贼!」用铁立台打来。子邮左手接住,往后摔去,其人跌倒,铁立台脚反将中坐一人脑浆打出。这里五人齐将立台抵敌,一 人高扬立台当头打下,子邮闪过,迎上挥去双手,同立台齐坠下地。闻得背后风来,侧身顺手将剑从下扫去,见一人双手执着立台扑通倒下,却系双脚俱遭砍断。一人将立台拦腰打到,子邮接着;一人照面扫来,子邮将头一低,使剑挑上,那人肩断肋分倒下,即弃立台。回剑砍照面扫到者,其人双手横擎着立台架隔,不期手重剑利,将立台铁杆砍断,从头劈下,分作两半。一人见势全亏,丢下立台,跃上楼板,往下就跳。子邮飞步向前,一剑刺去,未曾刺着,却为烟气冲迷双目。旋身再寻人时,只见许多妇女跪在地上叩头。子邮道:「你们快卷细软,各寻走路,前面火已通天也!」众妇女纷纷起身下楼,只见一人爬不起来,视之,却系男子,乃说歌音不善的。子邮道:「尔系何人」?那男子磕头不已道:「求饶狗命。」子邮道:「尔姓甚名谁」?旁边女子道:「众贼称他学士。」子邮道:「想必贵姓是陶。」磕头答道:「不敢。」子邮道:「陶学士乃当今名公,岂可伤汝?但有一 件,恐将来袖子中又将赵家天下送与他人,如今且代除去祸根!」乃挥剑将两手齐腕卸落。
楼下众妇女喊道:「火势大了,英雄请便罢!」子邮道:「你们速寻走路,我仍要干事哩!」乃收剑踊身,捻着椽子,到得檐口,旋翻盘上,立于脊顶看火。听得前面纷纷嚎喊,即跨过大屋角,走近看去,见火巷人众挤挨,往后面奔来,说道:「大锁不能打开,此刻开,楼厅堂俱着了,后面柴房火焰隔断,也不能去,眼见全家俱没命了!」顿足嚎天,音容凄惨。
子邮看火势果然猛烈,罗家人口都无生机,转身行时,忽有笑声入耳。过西脊,到天井,往下看时,天井内却是三个男子,一个妇人,裸体狎饮。烛忽吹熄,妇人道:「妙哉起风了,可移席进去。」只见两个女童抬桌,两个女童移椅。子邮跳下一层,伏于檐前看去,上面两支巨烛,榻上又有三人赤身,内中有妇人,约三十余岁,笑声出于榻上。正观看间,忽闻敲中门道:「隔壁罗府起火,连陶府、王府俱着了!势大得狠,虽在上风,也须作速收拾!」妇人道:「厌物要回来了,只说今日可以尽欢,偏又打混。」子邮道:「这寻人如何容得?」跳下地来,先将四个就席饮酒的砍倒。女童慌道:「不好了,杀来了!」上面三个看见子邮仗剑,连慌下榻,叩头求饶。子邮道:「你们相好,使你们生同聚死同穴罢!」举剑砍倒三人。
女童叩头乞命,乃问道:「此是谁家?」答道:「王彦升家。」子邮问道:「他家无公子么?」答道:「五个公子,正月里都被韩家杀了。只有二公子有两个小官官。」子邮道:「在哪里?」答道:「在后面楼上睡。」乃令携灯先行,随上后楼。
推开房门,见有个七八岁的童子睡在当中床上,奶妈带着个约四五岁的睡在右边床上。子邮道:「杀之殊觉可悯,舍之便王贼有后,又属不能。也罢,将峻子都为切去!」两个童子哭将起来。
子邮复上楼桁,顿足跃到对面屋上望去,只见东边俱系姻焰,纷纷救火,人声嘈嚷,兵甲森森,人声火声混成一片。仰望天星无几,想道:「将天明了,城中料难存身,不如赶早招呼陈俭们走罢。」主意已定,乃层层跳下来,只见街上前后兵马抄来,传道:「王爷有令,拿得韩速者赏金千两,放去者以军法治罪!」子邮惊道:「如何知我名字?而今不能照应他们,要武行了!」乃下街喊道:「韩爷在此,谁人敢当!」说毕,举剑直砍向前,但见经过街坊,人头滚滚,血雨霏霏。
将到西门,面前大队人马排列不动,为首三员将官齐向前来。一人横斧,二人挺枪,喊道:「韩速来了么?」举起开山大斧,迎上劈下。子邮见势头凶猛,使身子缩小,从马腹下穿过,将后蹄扫断,转身向左边马后挥去。二将接连倒地,右边将官挺枪当心刺来。子邮让过,抓着铁杆,用剑扫去,两个手掌俱断。那将喊道:「痛杀我也!」倒撞下来。子邮转枪,跃上那马,见先跌下两将已经爬起,便使枪都结果了,再向队内杀来。只听得众军发喊,俱分窜去。
子邮转身到城门边,将锁削落,切断大栓,拉开驰出。往前看去,但见人俱挤满,不像兵将,各持麻钩。子邮想道:「谅系救火的兵士,然不可不防。」收剑举枪,骤马冲去。众兵忽俱分开,举钩从后乱搭。子邮舞枪,浑身遮定,但兵多钩众,马脚着伤,不能前进。子邮翻下,弃了铁枪,掣出宝剑,飞步向前。这些钩搭犹如草作,当着就断,哪里搭得住?忽闻喊道:「将军有令,长钩钩上,短钩钩脚,已过之处,转身换钩,绕路往前等待。」应声如雷。忽然上上下下如骤雨飞蝗,虽系随到随断,奈两靴上俱带着无数半断麻钩,殊属累赘,后面又有马嘶,想道:「此路走去,要耽时刻。」乃纵上房子,将靴上断钩削去。回顾城中,涌出兵马,挟弓负弩,挺戈持矛,如潮水一般。转望前时,只见搭钩军士,纷纷又绕相迎,沿途拦截。远望四边,惟南是湖,无军阻拦,奈无船渡,只柳阴边有只小艇。想道:「且过对岸,再作道理。」乃下房子,放步向前,奔到湖边。
上得了小船,嘱梢公道:「可快渡我过去,多给钱与你。」梢公答道:「伙伴未来,无人摇头橹。」子邮道:「我会。」搭起来就摇,不期用力过猛,早将橹杆折断。梢公道:「赔橹。」子邮道:「过去赔你。」说毕,走到后头催促,梢公换橹道:「须知要双膊缓荡。」子邮乃将剑置于舱内,单手轻摇,约行有半里多远,转视追兵早到湖畔,幸无船只。忽闻后面哗的声响,回头看时,尾后散开,梢公已没入湖。脚底板片,俱泛浮起来,站立不住,剑早落沉。正无摆布,忽见左边港内,舳舻相接,搭钩犹如芦苇。思想手无寸铁,如何迎敌?乃弃船踏水,欲赶奔过去。正走得兴头,两脚似物绊住,躬身取起看时,却是条系甲绦,想道:「此物从何而来,如何恁重?」正在疑心,后面来船渐近,只得向前踏去,腿上仍似有阻,将后跟夹击即放,行动不便。子邮怒起,没入湖底细看,原来系梢公同数人随着缠扰,见子邮到,始走开去。子邮冒出水面,底下又来,追兵船只已经四面圈祝子邮既不善水,离岸又远,只得跳上敌船,双手夺过数钩,迎敌乱扫,如雨打残花,纷纷倾倒八面。船外之船,又拢将来。思量跳过再打,脚下犹夷荡动,立步不定,欲复跃去,船已翻覆,坠落水中。正待潜行,忽有手来抓住扎巾。子邮按住,凭空带起,二人俱出水面。上头搭钩齐来,子邮右手揪得裤腰,左手抓住头发,以御众兵。
忽有钩挽从水中伸起,钩脚搭腿。子邮身上先是缚扎的,受水脱紧,不使转动;所持裤带又经扭断,头发抓离;自己手脚俱受钩伤,欲走不能,欲没不得,搭钩如麻,拥围钩紧,寻思:「既非深知水性,且到岸上,再作道理。」随他钩祝众将用牛筋豹革捆抬登岸,安于车中。只见一将骤马奔到,怒不可当,举斧认定子邮脑门尽力砍下。正是:绑擒军士机谋竭,斧到脑门性命休。
未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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